
距離報到還有一天。
行李箱已經拉開,我正把衣服一件件疊進去。
同學打來電話,聲音繃得很緊。
“秋秋,你那個視頻上熱搜了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哪個視頻?”
“冰櫃那個。開頭加了一行字——盲人躲貓貓能有多好笑。”
我沒有打開。
屏幕上什麼都看不見,但那二十分鐘裏每一秒我都記得。
“評論區都在罵。有人把畫麵放慢了,說你後麵已經失溫,根本不是在配合。”
掛了電話,消息一條接一條震進來。
客廳裏的氣氛卻完全不同。
哥哥在連著打電話,要求平台刪視頻。
溫栩寧哭得喘不上氣。
“我隻是想拍著玩,怎麼會傳出去?他們都說我是故意拿殘疾人取樂......”
“別看評論。”
哥哥立即安慰她。
“他們根本不了解情況。”
裴敘川聲音很沉。
“先別哭。現在要做的是讓事情停下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晚上一起吃飯,拍幾張照片。隻要秋秋看起來沒事,輿論自然會過去。”
哥哥反應很快。
“讓硯秋坐在旁邊,笑一下,比寫十篇聲明管用。”
沒有人來問我願不願意。
下午林嶼從外地趕回來,進門先走到溫栩寧旁邊,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飯局很快安排好了。
座位裴敘川排的,菜是溫栩寧愛吃的。
文案也寫好了,裴敘川念給大家聽。
【朋友之間的玩笑沒掌握好分寸,好在秋秋從來最懂我們。國慶聚餐,一切都過去了。】
林嶼遲疑了一下。
“要不讓秋秋自己說兩句?”
裴敘川沒抬頭。
“不用。她不喜歡對著鏡頭,到時候笑一下就夠了。”
溫栩寧從走廊經過。
“她那條白裙子挺合適的,拍出來柔和。”
哥哥接了一句:“把頭發放下來,遮一下眼睛。”
房門被推開。
裴敘川將白裙子放到我枕邊。
他的手碰到行李箱,停了一下。
“你在收拾什麼?”
“換季衣服。”
他沒有多想。
“晚上七點,你坐在我和林嶼中間。拍照時靠我近一點。”
我還沒有開口。
“換那條裙子。”
門被帶上了。
客廳那邊已經忙開了。
溫栩寧試菜,林嶼擺盤,哥哥在調燈。
裴敘川又把文案念了一遍。
溫栩寧說:“到時候讓秋秋挽著敘川的胳膊,自然一點。”哥哥笑了一聲。
“她又看不見鏡頭,隨便擺個姿勢得了。”
幾個人都笑了。
我拿起手機。
家庭群,退出。
共享日程,關閉。
裴敘川、哥哥、溫栩寧、林嶼,被我逐個拉黑。
最後一個名字消失後,讀屏隻報了一聲:“操作完成。”
我將白裙子疊好,放回衣櫃。
牆上的觸覺標記被一條條揭下,卷好,收進行李。
我拎著行李走到玄關,輕輕關上門。
無障礙接駁車停在小區門口。
司機沒有伸手拉我,隻問:“沈小姐,去高鐵站,對嗎?”
“對。”
車門關上時,樓上的燈剛剛亮起。
晚上七點,菜擺滿了桌子。
哥哥給溫栩寧夾了一塊排骨。
“嘗嘗,特意給你做的。”
溫栩寧吃了一口,說很好吃。
哥哥開了一瓶酒,給每個人倒上。
我那隻杯子放在空椅前,沒有人碰。
很久以後,林嶼才想起來。
“秋秋呢?”
“在房間裏。”
哥哥頭也沒抬,“一會兒自己會出來。”
裴敘川也沒有起身。
“每次都這樣,鬧一會兒就好了。”
溫栩寧遲疑道:“要不要去叫她?”
“不用。”
裴敘川替她斟滿酒。
“別管她,先吃。”
他們重新聊起來。
林嶼說著外地帶回來的特產,溫栩寧將糕點分給所有人。
哥哥講了個笑話,裴敘川難得笑出了聲。
桌上的菜漸漸涼了。
擺在我位置前的筷子,始終整整齊齊。
他們聊著聊著,忘了這頓飯本來是為了讓我出鏡。
溫栩寧靠在椅背上,滿足地歎了口氣。
“好久沒這麼開心了。”
林嶼點頭:“以後就該多聚。”
哥哥將最後一塊排骨夾進溫栩寧碗裏。
“等秋秋出來,隨便吃點就行。”
裴敘川嗯了一聲。
沒人看向走廊。
他們從沒想過,一個看不見路的人能走到哪裏去。
而此刻,列車已經駛出城市。
我靠在座位上,指尖摸過車票上凸起的盲文。
一個字,一個字,讀著我要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