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婚後三年,每天回家,我要先向妻子預約。
她在家做私人心理谘詢,說來訪者需要安靜,也不能撞見熟人。
我就每天問她:“今天幾點能回家?”
最初是晚七點,後來是十點,再後來,回複隻剩下今天不方便。
我體諒她的工作,在公司附近租了間沒有窗戶的小屋。
同事問起,我還替她解釋:
“做這行,得保護客人的隱私。”
結婚紀念日那天,我提前預約好到家時間,拎著蛋糕站在門口。
密碼鎖卻提示:
本次預約已取消。
隔著門,我聽見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:
“灼華,我是不是該走了?他是不是要回來了。”
是她那位常年失眠的學弟。
葉灼華的聲音很輕:
“不用。你好不容易能睡著,別折騰。”
“可他是你先生。”
“他住外麵習慣了。”
我低頭看手機,剛收到她的消息。
“臨時加了一位來訪者,你今晚別回來。”
我站了很久,回她:“好。”
出租屋沒有冰箱。
回去後,我一口口吃著已經化掉的蛋糕,忽然想起搬出來時她說過,隻委屈我幾天,
那時我以為,她會記得接我回家。
......
“你怎麼大清早過來了?”
葉灼華端著咖啡杯從廚房走出來,眉頭微微皺著。
我站在玄關,手裏還拎著昨天裝蛋糕的空紙盒。
“回來拿幾件秋裝。”我換了鞋,把紙盒扔進門邊的垃圾桶。
她看了一眼垃圾桶,視線停留了一秒,又移開。
“昨晚不是發消息讓你別回來嗎。”她的語氣帶著一貫的公事公辦,“來訪者剛睡著,你開門的聲音太大了。”
“我用的指紋。”
“門軸有聲音。”她喝了一口咖啡,把杯子放在中島台上,“下次回來前,記得提前發微信問我一句。”
“我昨天預約過了。”我看著她。
葉灼華動作停頓了一下,抬手捏了捏眉心。
“涉川,別鬧情緒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病人,“昨天情況特殊。他的創傷後應激反應很嚴重,好不容易在躺椅上睡著,我不能強行叫醒他。”
“所以取消了我的進門權限。”
“隻是臨時鎖定了密碼。”她解釋得很自然,連借口都不需要多想,“他對陌生人的氣味和聲音極其敏感。你是男主人,你的出現會打破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全邊界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似乎對我今天過於平靜的反應有些滿意,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些。
平時如果她臨時取消我的回家預約,我總會多問幾句,或者在微信上發幾條帶有情緒的消息。
今天我什麼都沒做,隻是越過她往主臥走。
“主臥你暫時別進。”她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。
我停下腳步。
“他的衣物昨天弄臟了,我拿了你的一套睡衣給他換。”葉灼華的語氣依舊平穩,“他現在還在主臥的床上睡著,你進去會驚醒他。”
我看著她握著我手腕的手。
她的手指纖長幹淨,戴著我們的婚戒。
“那是我的床。”我低聲說。
“涉川,醫患關係裏,他現在處於極度脆弱的退行狀態。”她鬆開手,語氣裏多了一絲教導的意味,“隻是一張床而已,明天保潔會來換新的四件套。你平時也很寬容,這次就當幫我的工作一個忙,好嗎?”
我看著主臥那扇緊閉的門。
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睡眠燈光。
那是葉灼華特意為失眠患者挑的色溫。
“我的秋裝在主臥的衣帽間。”我收回視線。
“我等會兒去給你拿。”她轉身往廚房走,“你去客廳坐一會兒,想喝點什麼?溫水還是熱咖啡?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走向次臥,“我拿幾件舊的湊合一下。”
次臥的衣櫃裏隻有我幾件過季的風衣。
我把衣服拿出來,簡單疊了兩下,塞進帶來的帆布袋裏。
葉灼華靠在次臥的門框上看著我。
“出租屋那邊要是住得不舒服,就在公司附近看套好點的單身公寓。”她拿出手機,“我給你轉筆錢,別委屈自己。”
“不用轉了,那套沒窗戶的挺好。”我拉上帆布袋的拉鏈。
“涉川,你這副樣子就是有意見。”她歎了口氣,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“我沒有意見。”
“你沒有意見為什麼連看都不看我?”她走進來,試圖伸手碰我的肩膀。
我往旁邊退了一步,避開了。
“我趕著去上班。”我拎起帆布袋。
葉灼華的手懸在半空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陸涉川,我每天麵對那麼多高危情緒的來訪者,我已經很累了。”她看著我,眼神裏透著疲憊和不滿,“我以為你能理解我的工作,而不是在這裏跟我冷暴力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我繞過她走出次臥。
走到玄關時,主臥的門突然從裏麵拉開了一條縫。
一個透著虛弱的年輕男聲傳出來。
“灼華......是不是有人來了?”
葉灼華立刻轉身,大步朝主臥走去。
“沒事,吵醒你了嗎?是保潔工。”她刻意壓低了聲音,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我好像聽見涉川哥的聲音了......”
“你聽錯了。”葉灼華擋在門縫前,“他最近工作忙,都住在外麵。”
我站在門外,聽著門鎖“哢噠”一聲重新合上。
這就是我的妻子。
為了她的來訪者,把我變成了這個家的保潔工。
我推開門,走進了清晨的冷風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