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國慶自駕遊,我付錢訂的房,爸爸卻做主讓給了弟弟那臨時趕來的嶽父。
他轉頭同我商量:
“老人睡不好,你帶孩子在車裏將就一晚。”
我看向女兒。
她才六歲,懷裏還抱著給爺爺帶的頸枕。
小時候也是這樣,走親戚,床總是留給弟弟。
我睡過拚起來的椅子,也睡過鋪著外套的地磚。
爸爸總說,哥哥懂事,在哪兒都能睡。
原來我開車、付錢、安排好一切,也還是那個該讓床的人。
酒店大堂裏,女兒小聲問:
“爸爸,是不是我的壓歲錢不夠訂房間?”
出發前,她把攢了兩年的紅包交給我,說想請爺爺去看海。
爸爸聽見,笑著誇她:
“跟你爸爸小時候一樣,最會體諒人。”
我沒再笑。
我取消了後兩晚由我支付的房費,又花了五倍價格在附近訂了一間親子房。
爸爸攔住我:
“明天誰帶我們去景區?”
“你們另找人吧。”
我抱著女兒走出大堂。
我讓過的床,不該再讓她讓一遍。
......
“沈景行,你站住。”
我剛走到旋轉玻璃門前,手腕被人從後麵一把攥住。
力道很大。
指節幾乎掐進我的肉裏。
我回過頭,對上爸爸那張因為急躁而有些漲紅的臉。
“你鬧什麼脾氣?”
他壓低聲音,眼神往大堂休息區瞟去。
沈嘉樹和他嶽父顧長庚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這邊。
“房都退了,我們晚上住哪兒?”
爸爸的手收得更緊。
“國慶節到處滿房,你這不是存心讓我們難堪嗎?”
我看著他的手。
手背上有幾塊淡淡的老年斑。
那是他為了幫沈嘉樹帶孩子,累出來的滄桑。
“鬆手。”
我說。
“我不鬆。”
他瞪著我。
“去前台把房間重新開回來,錢不夠我添給你。”
我聽到這句話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添給我?”
“你卡裏有多少錢,你自己不清楚嗎?”
他每個月的退休金,一發下來就轉給了沈嘉樹還房貸。
這次出來自駕遊,從油費到過路費,再到一晚上兩千多的海景房,全刷的是我的卡。
爸爸的臉色變了變。
他硬著頭皮開口:
“那就刷信用卡的透支。”
“親家公大老遠跑過來,你非要為了一張床鬧得一家人都不痛快?”
“是你們不痛快。”
我撥開他的手。
我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女兒。
子衿安安靜靜地摟著我的脖子,眼睛看著地麵。
她平時是個活潑的孩子。
現在卻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哥。”
沈嘉樹吊兒郎當地走了過來。
他穿著我上個月剛給他買的新款夾克。
“你不願意讓床直說就行了,幹嘛拿退房撒氣啊。”
沈嘉樹伸手來拉我的衣袖。
“嶽父腰不好,坐了四個小時高鐵,我爸心疼他也是應該的。”
“你這麼大人了,怎麼連這點度量都沒有。”
他語氣滿不在乎。
仿佛我是在無理取鬧。
“就是啊。”
顧長庚也慢吞吞地走過來,手裏還拄著一根拐杖。
“大侄子,這車裏睡一宿也不是什麼要命的事。”
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。
“我們那個年代,睡橋洞都睡過,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。”
我看著麵前這三個人。
一個理直氣壯的父親,一個坐享其成的弟弟,一個尖酸刻薄的外人。
“既然不嬌氣,你們去睡車裏吧。”
我平靜地說。
“你說的這是什麼混賬話!”
爸爸猛地拔高了音量。
大堂裏有幾個人轉頭看過來。
他立刻壓低聲音,但語氣裏的怒火更盛了。
“沈景行,你非要當著外人的麵下我的臉是不是?”
“我說了,房間我退了。”
我不想再糾纏。
“剩下的兩天,你們自己安排。”
我轉身往外走。
“沈景行!”
爸爸在我身後跺腳。
“你敢走,以後就別回那個家!”
我沒有回頭。
抱著子衿走出酒店大堂,初秋的海風迎麵吹來。
有點涼。
子衿把臉埋進我的頸窩。
“爸爸,爺爺生氣了嗎?”
她小聲問。
“不管他。”
我把她抱得緊了些。
我叫了一輛網約車,去了三公裏外的那家高端親子酒店。
辦理入住時,前台遞給我兩張房卡和幾張遊樂園的門票。
房間在二十八樓。
全景落地窗,直麵大海。
屋裏有一個巨大的滑梯床,角落裏堆滿了全新的拚圖和玩具。
子衿站在門口,眼睛亮了起來。
她小心翼翼地回頭看我。
“爸爸,這都是給我的嗎?”
“對。”
我蹲下身,摸了摸她的頭。
“今晚不用睡車裏了。”
她撲進我懷裏,緊緊抱住我的脖子。
我拍著她的後背,聽到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。
拿出來看,是沈嘉樹發來的信息。
全是語音。
我點開轉文字。
“哥,你真不管我們了?周邊全滿房了!”
“我嶽父說腰疼得受不了,大堂的沙發太硬了。”
“爸血壓都高了,你趕緊回來把事情解決掉。”
我沒有回複。
手機屏幕再次亮起,是爸爸打來的電話。
我直接按了掛斷。
順手將手機調成了靜音,扔在床上。
我走進衛生間,給子衿放洗澡水。
熱水冒著霧氣。
鏡子裏倒映出我的臉。
有些疲憊。
這些年,我習慣了妥協。
習慣了在他們的要求下退步。
因為我是哥哥,因為我離婚了需要家裏幫襯,因為爸爸說一家人不要計較。
我以為退讓能換來感激。
換來的卻是肆無忌憚的掠奪。
現在,連我女兒唯一的壓歲錢,也要被他們踩在腳下。
我看著浴缸裏的水一點點蓄滿。
關掉水龍頭。
我走出衛生間,拿起手機。
屏幕上躺著四十七個未接來電。
還有一條沈嘉樹發來的最新短信。
“沈景行,算你狠。”
“明天早上八點來接我們,雲舒說要帶嶽父去吃早茶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。
“去吃吧。”
我對著屏幕輕聲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