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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清晨,陸府的人才放我出來。

青蘅的孩子保住了。

她靠著陸聞舟的肩,喝完了那碗本該救我的參湯。

見我進門,她撫住小腹。

“清禾,我不怪你。”

陸聞舟把一紙文書扔到我腳下。

上麵是逐我出醫門的聯名書。

青蘅誤診害死人,毀的是我的醫名。

她見紅,丟的卻是我行醫的資格。

我撿起文書。

“你心術不正,不配再碰醫藥。”

我翻到最後一頁。

師父的名字也在上麵。

那字跡發抖,墨色很新。

“你逼師父簽的?”

“我把你害死病人,又謀害青蘅孩子的事告訴他,他自然會簽。”

十七歲那年,師父把藥箱交給我,說我天資不算最好,卻最能把病人當人看。

陸聞舟求娶我時,在師父門外跪了一日。

師父問他能給我什麼。

他說:“我不攔她行醫,不折她的翅膀。她救人,我替她守家。”

那日下著雨。

他跪到膝蓋滲血,也沒改口。

我躲在門後,哭了許久。

我以為世上最幸運的事,不是學會醫術,而是遇見一個懂我為何學醫的人。

如今,他親手折了我的翅膀。

我將文書收進袖中。

“還有嗎?”

他指向搬來西院的藥櫃。

“紅花的事沒查清前,你不能再碰藥。”

“裏麵有我今晚要喝的藥。”

“少喝一日,死不了。”

他說完,親手落了鎖。

青蘅在屋裏喊他。

他立刻轉身。

我望著他的背影,還是叫住了他。

“陸聞舟,你有沒有真的喜歡過我?”

他怔了一下。

六年夫妻,總該有一句是真的。

他卻說:“若你沒有一次次針對青蘅,我們本可以好好過。”

“我問的是,你喜歡過我嗎?”

陸聞舟沉下臉。

“我娶了你,護了你六年,還不夠?”

夠了。

正因為夠多,我才花了六年相信他愛我。

他記得替我留燈,冬日替我暖針,記得我喝藥後要含一顆蜜餞。

每一件都像愛。

可留燈,是因為青蘅怕黑。

暖針,是因為青蘅照顧他時說過冬日紮針傷手。

怕苦的,也是青蘅。

陸聞舟不是沒有愛。

他隻是把對青蘅的愛,錯認成了對我的。

如今認對了人,我這個贗品便處處礙眼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他皺眉。

“你又明白什麼?”

我沒有回答。

陸聞舟走後,我把這些年的診籍一冊冊理好。

哪位病人忌什麼藥,誰家的孩子一哭便喘,哪位老人吃不得涼物,我都寫在紙上。

最後一頁,我記下自己的脈象。

肺脈散,心脈絕。

藥石無救。

天黑前,我把診籍交給小藥童。

藥童哭著問:“師娘子,您什麼時候回來?”

我摸了摸他的頭。

“等你認全三百味藥的時候。”

他抱著診籍走了。

鎖住的藥櫃裏,還有半碗止血散。

鑰匙在陸聞舟身上。

我坐到榻邊,聽著呼吸一聲比一聲輕。

青蘅的院子忽然亂了起來。

她喝過參湯後腹痛不止,身下的血怎麼也止不住。

陸聞舟請來的三個大夫都束手無策。

有人告訴他,城裏隻有我用過一種逆針法,能從鬼門關搶人。

門外很快響起他的腳步。

“沈清禾,出來!”

我已經抬不起手。

“青蘅快不行了,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?”

門閂被撞得發顫。

床頭擺著那盞舊燈。

六年前,陸聞舟曾守著它等我回家。

那晚我回來得太遲,他伏在桌邊睡著了,手裏還攥著一顆蜜餞。

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

那一刻,我真的以為自己被愛了。

門外,陸聞舟又踹了一腳。

“你若再不開門,我燒了你那些診籍!”

我想告訴他,診籍已經送走了。

我還想告訴他,青蘅根本不是小產。

她懷的是死胎。

那碗參湯催動血脈,正把她藏了幾個月的謊衝出來。

可我發不出聲音了。

胸口最後一點起伏停下時,門板轟然倒下。

陸聞舟帶著滿身怒氣跨過門檻。

“沈清禾,你最好別在裝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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