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清晨,陸府的人才放我出來。
青蘅的孩子保住了。
她靠著陸聞舟的肩,喝完了那碗本該救我的參湯。
見我進門,她撫住小腹。
“清禾,我不怪你。”
陸聞舟把一紙文書扔到我腳下。
上麵是逐我出醫門的聯名書。
青蘅誤診害死人,毀的是我的醫名。
她見紅,丟的卻是我行醫的資格。
我撿起文書。
“你心術不正,不配再碰醫藥。”
我翻到最後一頁。
師父的名字也在上麵。
那字跡發抖,墨色很新。
“你逼師父簽的?”
“我把你害死病人,又謀害青蘅孩子的事告訴他,他自然會簽。”
十七歲那年,師父把藥箱交給我,說我天資不算最好,卻最能把病人當人看。
陸聞舟求娶我時,在師父門外跪了一日。
師父問他能給我什麼。
他說:“我不攔她行醫,不折她的翅膀。她救人,我替她守家。”
那日下著雨。
他跪到膝蓋滲血,也沒改口。
我躲在門後,哭了許久。
我以為世上最幸運的事,不是學會醫術,而是遇見一個懂我為何學醫的人。
如今,他親手折了我的翅膀。
我將文書收進袖中。
“還有嗎?”
他指向搬來西院的藥櫃。
“紅花的事沒查清前,你不能再碰藥。”
“裏麵有我今晚要喝的藥。”
“少喝一日,死不了。”
他說完,親手落了鎖。
青蘅在屋裏喊他。
他立刻轉身。
我望著他的背影,還是叫住了他。
“陸聞舟,你有沒有真的喜歡過我?”
他怔了一下。
六年夫妻,總該有一句是真的。
他卻說:“若你沒有一次次針對青蘅,我們本可以好好過。”
“我問的是,你喜歡過我嗎?”
陸聞舟沉下臉。
“我娶了你,護了你六年,還不夠?”
夠了。
正因為夠多,我才花了六年相信他愛我。
他記得替我留燈,冬日替我暖針,記得我喝藥後要含一顆蜜餞。
每一件都像愛。
可留燈,是因為青蘅怕黑。
暖針,是因為青蘅照顧他時說過冬日紮針傷手。
怕苦的,也是青蘅。
陸聞舟不是沒有愛。
他隻是把對青蘅的愛,錯認成了對我的。
如今認對了人,我這個贗品便處處礙眼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皺眉。
“你又明白什麼?”
我沒有回答。
陸聞舟走後,我把這些年的診籍一冊冊理好。
哪位病人忌什麼藥,誰家的孩子一哭便喘,哪位老人吃不得涼物,我都寫在紙上。
最後一頁,我記下自己的脈象。
肺脈散,心脈絕。
藥石無救。
天黑前,我把診籍交給小藥童。
藥童哭著問:“師娘子,您什麼時候回來?”
我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等你認全三百味藥的時候。”
他抱著診籍走了。
鎖住的藥櫃裏,還有半碗止血散。
鑰匙在陸聞舟身上。
我坐到榻邊,聽著呼吸一聲比一聲輕。
青蘅的院子忽然亂了起來。
她喝過參湯後腹痛不止,身下的血怎麼也止不住。
陸聞舟請來的三個大夫都束手無策。
有人告訴他,城裏隻有我用過一種逆針法,能從鬼門關搶人。
門外很快響起他的腳步。
“沈清禾,出來!”
我已經抬不起手。
“青蘅快不行了,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?”
門閂被撞得發顫。
床頭擺著那盞舊燈。
六年前,陸聞舟曾守著它等我回家。
那晚我回來得太遲,他伏在桌邊睡著了,手裏還攥著一顆蜜餞。
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
那一刻,我真的以為自己被愛了。
門外,陸聞舟又踹了一腳。
“你若再不開門,我燒了你那些診籍!”
我想告訴他,診籍已經送走了。
我還想告訴他,青蘅根本不是小產。
她懷的是死胎。
那碗參湯催動血脈,正把她藏了幾個月的謊衝出來。
可我發不出聲音了。
胸口最後一點起伏停下時,門板轟然倒下。
陸聞舟帶著滿身怒氣跨過門檻。
“沈清禾,你最好別在裝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