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定北侯府出了名的草包小姐。
大哥五歲能背兵書,二哥七歲能作策論,三哥十歲便跟著軍中教頭騎馬射箭。
而我學女紅紮傷十根手指,學管家三日賠掉半間鋪子,進宮赴宴還把禦賜的琉璃盞摔得粉碎。
父親怕我一事無成,索性將我送到城外義莊,隨老仵作學習摸骨斷命。
十年後,我摸骨術終於大成,恰逢父親率領三位兄長大破北狄,凱旋回京。
聖上親封父親為一字並肩王,侯府大擺三日流水席,滿京權貴盡數登門道賀。
三個哥哥見我從義莊歸來,都爭著讓我替他們摸骨算相。
我摸出大哥生有將星骨,注定征戰沙場、封侯拜將。
我摸出二哥生有文昌骨,日後必入閣拜相、位極人臣。
我摸出三哥生有麒麟骨,此生逢凶化吉、富貴無雙。
父親聽罷朗聲大笑,也朝我伸出手,讓我算算他還有多少年壽數。
可指尖搭上他腕骨的瞬間,我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。
師父當年曾摸過父親的腕骨,說他骨勢如龍、陽氣充盈,是封王拜將、壽逾古稀的騰龍相。
可此刻,他腕骨低陷、骨紋倒生,竟成了與騰龍相截然相反的困龍之相。
容貌能夠偽裝,骨相不會騙人,眼前之人根本不是我的父親!
若我的摸骨術沒有出錯,那眼前這位剛剛大破北狄、受封為王的父親,究竟是誰?
......
我的手猛地從父親腕上收了回來。
滿堂歡笑戛然而止。
父親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,笑著問我:
“怎麼這副表情?”
“莫不是為父的壽數太長,把你嚇著了?”
賓客們哄堂大笑。
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。
“你不是我父親。”
酒盞落地,摔得四分五裂。
大哥霍然起身。
“小妹,你說什麼?”
我盯著麵前這張熟悉的臉,一字一句道:
“師父十年前摸過父親的骨。”
“他說父親骨勢昂揚,是騰龍入海之相。”
“可我剛才摸到的是困龍骨!骨紋倒生,陽勢斷絕!”
“這不是同一個人的骨相!”
三哥最沉不住氣,當場按住刀柄。
賓客們也紛紛後退。
父親卻隻是怔了片刻,便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“十年不見,剛回來便給為父這麼大一個驚喜。”
他解開外袍,將左肩露了出來。
“你六歲那年,家中遇刺。”
“這道箭傷,是我護著你母親時留下的。”
左肩之上,一道猙獰箭疤橫貫皮肉。
位置、長短,全都對得上。
父親又挽起褲腿。
右腿迎麵骨上有一塊明顯突起。
“這是十五年前,我在蒼州墜馬留下的。”
最後,他攤開右手。
虎口處還有一道彎曲的刀疤。
“這道傷,總不會忘吧?”
我當然沒忘。
十歲那年,我偷跑出府,被人販子擄走。
父親孤身追了二十裏,徒手抓住砍向我的刀。
鮮血淌了滿手,他還在安慰我:
“別怕,爹來了。”
我抬手摸過三處舊傷。
箭疤下方的骨縫愈合多年。
腿上的斷骨至少有十五年。
虎口的傷也絕不是近期偽造。
二哥輕聲勸我:
“小妹,父親這些年征戰在外,骨相有些變化也不奇怪。”
父親穿好衣服,非但沒有責怪我,反而讓下人給我添了一張軟椅。
“義莊陰寒,你又趕了幾日路,累糊塗也正常。”
“坐下吃飯,爹不怪你。”
他越寬容,周圍看我的眼神便越奇怪。
有人低聲嘀咕:
“聽說四小姐整日與屍體為伴,莫不是沾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?”
三哥一拍桌子。
“誰再胡說一句,我拔了他的舌頭!”
父親抬手攔住他,又看向我。
“阿泠,你若還不信,可以繼續問。”
“你小時候做過的荒唐事,為父可沒忘。”
他笑著數落起來。
我六歲燒了二哥的策論,隻因他說我寫的字像蚯蚓。
八歲剪禿三哥愛馬的尾巴,害他半年不敢騎馬出門。
十歲摔碎禦賜的琉璃盞,躲進母親的衣櫃,最後還是父親替我挨了祖父二十鞭。
每一件都是真的,連三個哥哥都聽笑了。
大哥揉了揉我的頭。
“這下總該放心了吧?”
我沒有回答。
記憶可以打聽,疤痕可以模仿。
可那幾處舊傷下麵的骨,為什麼也完全吻合?難道真是我摸錯了?
我沉默片刻,看向老管家。
“去把父親出征前用過的舊護腕拿來。”
三個哥哥同時眉梢微抬。
“妹妹你還要查?”
我死死盯著眼前的父親。
“活人的臉會變,話會騙人。”
“可沾過血的舊物,隻認它真正的主人,他會告訴我真正的父親在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