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和沈清梧結婚第六年,她申請去呼倫貝爾拍遊牧民族紀錄片。
每個月視頻通話,她背後永遠是茫茫草場和牛羊。
她說信號差,每次隻聊五分鐘。
我攢了半年假,買了張機票,想去草原上給她過生日。
導航把我帶到一片紮滿彩旗的河穀。
蒙古包外擠滿了人,馬頭琴拉得震天響。
我以為是當地牧民辦喜事,擠進去想討杯喜酒喝。
新娘穿著大紅色蒙古袍,正彎腰給新郎係腰帶。
她轉過臉的瞬間,我認出了那道下巴上的疤。
是沈清梧。
新郎二十出頭,身材高大挺拔,笑起來透著草原漢子的陽剛。
他右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,拄著一副拐杖。
我站在人群裏,手裏還攥著給她買的衝鋒衣。
攝影團隊的周姐第一個發現我,酒碗摔在地上。
“靳川?你......你怎麼來了?”
錄音師小李擋在我麵前,滿臉通紅:
“川哥,你聽我解釋,清梧姐她......”
製片人王導最後才走過來,聲音很輕。
“事已至此,他那條腿是無辜的,有什麼回去再解決吧。”
馬頭琴還在響。
我拍了三十七個國家的戰地新聞,扛過流彈和瘧疾。
卻被一場婚禮,打得渾身發抖。
......
“川哥,算我求你,別在這個節骨眼上鬧。”
王導把聲音壓得極低,甚至帶了點祈求。
我看著她遞過來的那杯酥油茶,沒接。
“什麼節骨眼?幫她騙婚的節骨眼?”
王導臉色微僵。
周姐歎了口氣,把地上的碎酒碗踢到一邊。
“靳川,這事確實是清梧不地道,但她也有苦衷。”
“苦衷?”
我盯著遠處篝火旁那個穿著大紅色蒙古袍的女人。
她正低頭替新郎擦去額角的汗珠。
“什麼苦衷能讓一個有夫之婦,在離家兩千公裏的地方,和另一個男人結婚?”
錄音師小李急了,往前擋了一步。
“川哥,卓力格真的是個好漢子。”
“他性格直率,對清梧姐那是死心塌地。”
“一開始清梧姐也委婉拒絕過,說自己有家室。”
“可是去年冬天,我們去拍雪狼,車陷在冰湖裏。”
小李眼圈有點紅。
“是卓力格騎著馬,頂著白毛風,帶著狼狗來救我們的。”
“清梧姐為了護機器,摔在冰湖邊,差點被狼咬死。”
“是卓力格把她護在身下,結果右腿被狼咬得血肉模糊,在雪洞裏熬了一夜,最後感染截肢了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。
沒有歇斯底裏,隻是覺得胃裏泛起一陣惡心。
“所以呢?”
我看著小李。
“他救了她的命,她就把我的妻子賠給他?”
小李被我噎住,滿臉通紅地低下頭。
周姐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靳川,你是做戰地新聞的,你是見過大生死的人。”
“你獨立,堅強,沒有清梧你也能活得很好。”
“可卓力格不行,這漢子性子烈又殘了腿,要是知道清梧結過婚,他活不下去的。”
“他那條腿更是無辜的。”
我笑了。
原來獨立和堅強,就是活該被背叛的理由。
兩年前,我在敘利亞邊境跟進難民營報道。
迫擊炮就在離我不到三百米的地方炸開。
我被氣浪掀翻,耳膜流血,在防空洞裏縮了整整一夜。
那時候沈清梧在電話裏哭出聲。
“阿川,你回來吧,我求你了。”
“你哪怕就在家待著什麼都不幹,我養你一輩子。”
“我不能沒有你。”
我以為那是深愛。
原來,隻是她覺得我不需要她的照顧,所以她把那份多餘的“保護欲”,用在了別人身上。
馬頭琴的節奏加快了。
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。
沈清梧端著酒碗,扶著卓力格的手臂,開始挨桌敬酒。
卓力格古銅色的臉龐微紅,像個剛硬又質樸的漢子。
他大聲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和劇組的人開玩笑。
“以後,你們都是我自家兄弟。”
沈清梧愧疚又溫柔地看著他,眼角帶著我熟悉到骨子裏的笑意。
她端起碗,轉過身,朝我們這桌走來。
“周姐,王導,今天你們必須多喝點。”
話音未落。
她的目光越過小李的肩膀,直直落在我臉上。
沈清梧嘴角的笑瞬間凝固了。
手一抖。
半碗酒灑在大紅色的袍子上,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。
原本熱鬧的氣氛,因為她這個詭異的停頓,安靜了一秒。
卓力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。
他深邃的眼睛眨了眨,坦蕩地打量著我。
又看了看我手裏那件嶄新的始祖鳥衝鋒衣。
那是我攢了兩個月工資,托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給她的生日禮物。
“清梧,這位朋友好麵生。”
卓力格拍了拍沈清梧的肩膀。
沈清梧的肩膀劇烈地抖了抖。
她的臉色慘白,像是見了鬼,連呼吸都亂了節奏。
王導趕緊打圓場。
“哎呀,這是......”
“我是誰?”
我打斷了王導,目光死死釘在沈清梧臉上。
我就這麼看著她,等她開口。
沈清梧的胸口起伏著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。
她不敢看我的眼睛,隻敢盯著我手裏的衝鋒衣。
許久。
她強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卓力格,這位是靳記者。”
“是我在北京台裏的......同事。”
同事。
六年的婚姻,無數次同生共死,換來一句輕飄飄的同事。
我點點頭,把衝鋒衣放在桌上。
“新婚快樂,沈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