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大晟最不受寵的公主。
和親那日,父皇隻派了一隊送親軍。
北雍人人都說我是亡國禍水,連宮裏的婢女都敢欺辱我。
唯獨北雍太子謝沉璋護著我。
他替我擋下刺客,替我壓住滿朝羞辱,也在我發熱時,徹夜守在榻邊。
所以當我夢見他命中有死劫。
隻有替他完成三件事,才能換生機時,我毫不猶豫地照做了。
夢裏說,要救他,必須替他去取封在雪山下的藥引。
我便在暴雪中跋涉三日,十根手指凍得見骨。
夢裏又說,要替他洗去災厄,必須跪在寧知微麵前受她折辱。
我又忍著滿府賓客的譏笑,穿著單衣跪了一夜。
最後,夢裏要我孤身闖入疫營,從死人堆裏取出續命引。
我準備好衣裳,孤坐著思考了一夜。
出發前,折返回寢殿想再看他最後一眼。
卻看見他將青梅寧知微抱在懷裏。
寧知微掩唇輕笑。
“她還真是蠢得可憐,不過是我施蠱造的幾場幻夢,她竟當成神諭,最後連命都肯給你。”
謝沉璋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這是最後一次,之後別再傷她了。”
原來所謂觀音托夢,不過是他們聯手做的一場局。
他們拿我的真心下注,賭我會為了謝沉璋連命都不要。
我忽然想起臨出嫁前,祖母塞給我的那顆藥。
她說:“若有一日,連護你的人都在推你下深淵,那你吞了它。”
我望著殿中相擁的兩人,摸著手中的假死藥。
這一回,我如他所願,徹底從他的世界裏死去。
......
我回到寢殿,在燈下坐到天亮。
阿蘅推門進來時,肩上沾著晨霜。
我讓她去庫房取來進入疫坊所需的衣物。
她捧著灰布罩衣站了許久,怎麼也不肯遞給我。
阿蘅哽咽著問。
“公主您已經知道那個夢是假的,為何還要進疫坊?”
我沒有解釋,隻把這些年為謝沉璋抄過的佛經。
從母妃那裏承繼田契,還有為謝沉璋兌換北雍軍糧的冊子收進箱中。
謝沉璋曾被困在玉門關,軍糧斷了兩個月。
那時我寫信求遍大晟舊臣,賣掉封地的三年收成,才替他換回十二萬石糧。
他班師那日,站在城門下抱了我很久。
風吹動他殘破的戰袍,露出肩頭一道舊傷。
他低聲說:“昭寧,等北境安穩,我絕不會再讓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後來北境真的安穩了。
那句話,卻成了最先被他忘掉的東西。
我將賬冊合上,遞給阿蘅。
“等我走後把這些都交給他。”
“也算全了他這些年護我的情分。”
阿蘅接過箱子,眼淚落在木蓋上。
她急聲道:“可殿下的好都是假的!”
他若真的在意您,怎麼會讓您去疫區?”
她說得很對。
可我望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,心裏竟然沒有多少怨恨。
我本來就無依無靠。
他騙一騙我,在我死前給我一個周全,也算是替我圓了這幾年自欺欺人的夢。
“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。”
我把一遝銀票塞進阿蘅手裏。
“若我出事,你就拿著這些回大晟。”
阿蘅攥住銀票,連連搖頭。
她說願意替我進疫坊,願意把命給我。
我笑著替她擦去眼淚。
“我若死了,能去見母妃。”
“你若死了,你的爹娘要去哪裏找女兒?”
阿蘅伏在我膝邊哭得喘不過氣。
午後,寧知微來了。
她看見案上的疫坊衣物,臉上浮起一點笑。
“已經知道是假的,還肯去送命。”
“昭寧我從前隻聽說大晟皇室無情,沒想到還能養出你這樣聽話的人。”
她俯身翻動箱中舊物,挑出一枚褪色的平安符。
那是我初到北雍時,被人攔在城門口羞辱,謝沉璋替我擋下長鞭後遞給我的。
他讓我帶在身上,至少能求個平安。
寧知微將它拿起來,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。
“原來在你這裏。”
“我還以為丟了。”
我盯著她。
“什麼意思?”
寧知微笑了。
“這是我替自己養的畜生求的符。”
“那天不過是隨手交給他,讓他拿去哄你。”
她說完,便將平安符往銅爐裏送。
我下意識去奪:“不要!”
符紙落進火中,我的手背被灼了一下。
寧知微故意後退,撞在案幾邊,整個人跌坐下去。
殿門恰在此時被推開。
謝沉璋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寧知微捂著手腕,聲音柔弱:“沉璋,我隻是想要回自己的平安符。”
“她忽然就衝過來推我。”
謝沉璋看向我通紅的手,有些擔憂的攬住她。
“昭寧,一個平安符而已,有什麼值得爭的?”
他從我手中抽走那枚符,遞還給寧知微。
寧知微當著我的麵,將它放進火裏。
“給狗求的,又被旁人戴了這麼多年,我嫌臟。”
布符很快蜷成灰燼。
謝沉璋看了我一眼,眉間帶著慣常的無奈。
“知微自幼說話直,你多包容些。”
“孤讓人另尋一枚給你,別再為這點小事折騰。”
我慢慢合攏受傷的手。
“好。”
他似乎沒料到我這麼快應下,伸手想看我的手背。
我將手藏進袖中。
謝沉璋的手停在半空,神色沉了一瞬。
可寧知微已經輕輕咳了起來。
他轉身扶住她,語氣立刻放緩。
“外麵風大,我先帶你回去。”
阿蘅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,撲過來想要為我上藥。
我淡淡的搖搖頭,將手收了回來。
“痛點好,痛點我才能長記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