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棠成了第二位月女。
村民非但沒有害怕,反而更加狂熱。
他們說,一甲子雙嫦娥,這是月神降下的無上恩典。
至於玉匣為什麼會自己打開,不死藥又為什麼進了阿棠的嘴,根本沒人關心。
“仙藥認主,豈是凡人能懂的?”
“她嘴上說不知道,心裏怕是早就想當神女了。”
“這可是成神,裝什麼委屈?”
阿棠被接進月神廟。
她不哭也不鬧,隻是越來越不像自己。
給她梳頭,她會主動低下頭。
給她穿衣,她會自己抬起手。
每個動作都規整得嚇人。
像有人躲在看不見的地方,一遍遍教她該怎麼做。
飛升前一日,我偷偷翻窗進去。
阿棠坐在銅鏡前,已經換好紅衣。
我叫了她三遍,她才轉頭。
“沈鯉。”
“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”
她說,夢裏有許多女子在月亮上跳舞。
無人說話。
也無人停下。
她在人群裏看見了阿姐。
阿姐一直背對著她。無論她怎麼追,中間都隔著一層薄薄的白紗。
“你阿姐讓我給你帶句話。”
“什麼?”
阿棠剛要開口,手臂突然自己抬起,死死壓住嘴唇。
我用力拉下她的手。
窗外卻傳來村長的聲音。
“時辰到了。”
阿棠被帶上拜月台。
與阿姐飛升那晚不同,台前多了十二名伴月女。
村長說,一甲子內接連出現兩位月女,是從未有過的“雙月之兆”。
按照《迎月古禮》,先飛升的嫦娥要親自為後來者引路。
可阿姐已經去了月宮。
所以村長從神龕中請出了阿姐留下的木偶,又連夜照著阿棠的模樣雕出第二尊。
一尊代表阿姐。
一尊代表阿棠。
“舊月引新月,兩位神女共登月宮。”
村長說得喜氣洋洋。
我卻想起阿姐房中的木偶。
兩尊木偶被擺在拜月台中央。
它們的手腕、腳踝和脖頸上係著細線,線的另一端交到十二名伴月女手中。
鑼鼓一響,阿姐的木偶率先抬手。
緊接著,阿棠的木偶踮起腳尖。
台上的阿棠隨之動了起來。
木偶抬手,她便抬手。
木偶轉身,她便轉身。
每個動作都分毫不差。
我衝到伴月女麵前。
“停下!”
沒人理我。
她們閉著眼,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。
更詭異的是——
她們垂在身側的手,根本沒有拉動那些線。
真正操縱木偶的人,並不在拜月台上。
月亮升至正空。
阿棠緩緩離地。
透明絲線再次出現在我眼前。
這一次我終於看清,它們並非從月亮上垂下。
所有絲線都穿過月光,延伸向更深、更遠的地方。
“阿棠!”
她艱難地垂下眼。
嘴唇無聲開合。
我讀懂了。
看鏡子。
拜月台中央擺著一麵巨大的月鏡。
那是飛升禮上用來照見神女仙姿的聖物。
可此刻,鏡中沒有拜月台,也沒有跪拜歡呼的村民。
隻有一重又一重垂落的白色幕布。
阿棠的倒影被絲線牽引著,一步步走向幕布深處。
在她前麵,還有一道穿著紅衣的身影。
是阿姐。
我撲到月鏡前。
鏡麵蕩開層層波紋。
阿姐忽然停下腳步。
她沒有回頭,隻抬起一隻手,將掌心貼在第一層幕布上。
幕布自行掀開。
後麵是一條鋪滿月光的長廊。
長廊兩側站著曆代嫦娥。
她們穿著一模一樣的紅衣,低垂著頭,雙手維持著相同的姿勢。
第二層幕布隨之掀開。
長廊消失。
鏡中隻剩一座空蕩蕩的月宮。
殿內擺著一排排梳妝台,每張台前都坐著一個女人。
她們背對著鏡子,緩慢地梳頭、描眉、更衣。
第三層幕布落下。
縹緲的樂聲中,夾雜著細線繃緊的輕響。
嗡——
嗡——
無數女子的影子被投在幕布上。
她們踮起腳尖,抬起雙手,一遍遍重複著迎月舞。
每一道影子的頭頂,都垂著一根細線。
阿姐停在最後一層幕布前。
這一次,她沒有伸手。
她隻是隔著鏡子,拚命朝我搖頭。
就像飛升那晚一樣。
我終於明白,她當時是在向我求救。
可阿棠已經走到她身後。
纏在兩人身上的絲線同時繃緊。
最後一層幕布,緩緩向兩側拉開。
那一刻,我終於看見了——
成為嫦娥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