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滿京城都曉得,沈家二姑娘是個祖宗。
三歲掀了國公府的宴席,五歲踹了太傅家的大門。
唯獨在長姐沈昭寧跟前,乖得像隻貓。
阿姐說讀書好,我便日日抄經。
阿姐說女子要端莊,我便忍著脾氣學規矩。
阿姐嫁進鎮國公府那日,十裏紅妝,我笑得比誰都開心。
我想,阿姐往後有人疼了,我便放心了。
直到那夜我翻牆去給小外甥送虎頭帽。
經過書房時,聽見裏頭一個女人的哭腔:
“蕭大哥,你答應過照顧我一輩子的。”
蕭策邢歎了口氣:
“我已稟明母親,月底便以平妻之禮抬你進門,委屈你了。”
阿姐房裏燈滅著。
丫鬟說夫人哄了小公子一整夜,剛睡下。
我把虎頭帽交到她手裏,走了。
天亮後我進了宮,跪在禦書房外淋了整場雪。
求來一道聖旨,賜婚我和國公府的病秧子二公子。
旨意傳到國公府,闔府上下鴉雀無聲。
我穿著嫁衣進門那天,笑著衝婆母行了個禮。
往後蕭家每一天的安生日子,都得看我心情。
抬平妻抬到我阿姐頭上?膽子真是肥嘟嘟的。
......
“弟妹這規矩,沈家怕是沒教好。”
蕭策邢端坐在太師椅上,眼皮都沒掀一下。
他手裏撥弄著佛珠,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。
新婚第二日,敬茶的時辰。
蕭老夫人坐在主位上,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冷笑。
而我阿姐沈昭寧,堂堂國公府的主母,此刻卻端著茶水,立在婆母身側伺候。
真正坐在蕭策邢旁邊那把紫檀木交椅上的,是個穿著素白長裙的女人。
陸清徽。
那個出身風塵,卻被蕭策邢當成眼珠子一樣護著的紅顏知己。
她微微垂著頭,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,看著倒真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我端著茶盞,冷眼看著這一屋子的人。
“大哥這話,我倒是聽不懂了。”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蕭策邢終於抬起眼,目光越過我,落在我身後的蕭祈安身上。
“祈安身子弱,你為人妻,應當早些起榻伺候。”他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,“而不是讓他陪著你,在這個時辰才來正堂。”
蕭祈安捂著嘴,輕輕咳嗽了兩聲。
他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紅暈,溫聲開口:
“大哥莫怪,是昨夜咳得厲害,昭華照顧我到後半夜,才起晚了些。”
他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維護。
蕭老夫人冷哼了一聲,將手裏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。
“祈安護著媳婦,這是好事。”她斜了蕭祈安一眼,“可咱們國公府的規矩,也不能廢了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陸清徽。
“清徽雖還未過門,但月底便是要行平妻之禮的。昭華,你也該敬她一杯茶。”
我聽見這話,差點沒氣笑出聲。
讓我給一個還沒過門的,出身風塵的女人敬茶?
這就是明晃晃的下馬威。
阿姐的身子晃了晃,她端著茶托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婆母,這不合規矩。”阿姐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有些發顫。
蕭策邢皺了皺眉。
他不悅地看向阿姐,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昭寧,清徽孤苦無依,又身子不好。”他語氣裏帶著責備,“你作為當家主母,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?”
阿姐眼眶紅了。
她張了張嘴,卻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陸清徽適時地站起身,拿帕子捂著嘴角,輕輕咳了一聲。
“老夫人,蕭大哥,別因為我傷了和氣。”她聲音清冷,帶著點委屈,“我本就是蒲柳之姿,受不起二少夫人的茶。”
她越是退讓,蕭老夫人和蕭策邢就越是覺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坐下。”蕭策邢冷冷吐出兩個字。
陸清徽乖順地重新落座。
蕭策邢看向我,目光沉沉。
“敬茶吧。”他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說道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茶盞。
茶水還冒著熱氣。
我抬起頭,衝著蕭策邢笑了一下。
然後,我手腕一翻。
“砰”的一聲脆響。
上好的汝窯茶盞在陸清徽腳邊摔得粉碎。
滾燙的茶水濺上了她的裙擺,她驚呼一聲,猛地站了起來。
整個正堂瞬間死寂。
“哎呀,手滑了。”我拍了拍手,滿臉無辜地看著他們。
蕭老夫人猛地站起身,指著我的鼻子罵道:“反了!你簡直反了天了!”
蕭策邢猛地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。
他沒有大吼大叫。
他隻是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我,仿佛在看一件不可救藥的垃圾。
“來人。”他聲音冷得像冰,“二少夫人忤逆長輩,帶回院子裏,禁足一月。沒有我的手令,不許出來。”
他甚至懶得跟我爭吵,直接動用了長兄的權力。
幾個粗使婆子立刻湧了上來。
阿姐慌了神,連忙上前拉住蕭策邢的袖子。
“夫君,昭華年紀小,你別罰她......”
蕭策邢嫌惡地拂開阿姐的手。
“就是因為你一再縱容,她才這般沒有教養。”他冷冷地看著阿姐,“你若再求情,便與她同罰。”
阿姐被他推得一個踉蹌,險些摔倒。
我一把扶住阿姐,眼神死死盯著蕭策邢。
蕭祈安將我拉到身後,擋住了那些婆子。
“大哥,昭華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。”他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。
蕭策邢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怎麼,你要為了她,違逆長兄?”
蕭祈安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他瘦弱的身軀在風中顫抖,卻始終沒有挪動半步。
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不用你擋。”我推開他,走到蕭策邢麵前,“禁足就禁足,正好我也懶得看你們這副嘴臉。”
我拉起阿姐的手,轉身就走。
“站住。”蕭策邢的聲音在背後響起。
我沒回頭。
“沈昭華,你記住。”他的聲音平靜而殘忍,“在這個家裏,我說了才算。”
我冷笑一聲。
“是嗎?”我微微偏頭,“那咱們走著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