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跨年前,我們五個人窩在沙發上玩默契遊戲。
規則很簡單:不許商量,把壁紙換成今年最想重過的一天。
倒數結束,四塊屏幕同時亮起同一片煙花。
男友許觀檀笑出聲:“還真想到一起了。”
那是八月的露營夜。
照片裏,許觀檀蹲著點煙花,竹馬和哥哥舉著仙女棒,宋宜笑得直不起腰。
我的屏幕也是那天。
但照片裏隻有一口架在爐子上的鍋。
許觀檀湊到我旁邊:
“你看你,當時死活不願意跟我們一起,連煙花都沒拍到。”
我沒有糾正他。
我那時在煮麵,讓他們先去玩,給我留一根仙女棒。
可等我關好爐子過去,地上隻剩燒黑的鐵絲。
宋宜歉疚地拉著我的手,說下次一定一起。
這樣的話,我聽過很多次。
他們去市集買冰箱貼,漏買我的,說下次補上。
拍大頭貼,四個人擠滿鏡頭,說下一版換我。
後來誰都沒有再提。
許觀檀給我發了煙花的原圖:
“換成我們這張吧,你那張都沒拍到人。”
我沒有點保存,也沒有換。
原來我想重過那一天,是想補上遺憾。
而他們想重過,是因為沒有我,也已經足夠圓滿。
......
“晚苓,你發什麼呆?”
許觀檀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我抬起頭,對上他溫和卻帶著一絲疑惑的視線。
他順手把我手機屏幕按滅了。
“走吧,江灘那邊的倒數快開始了。”
他站起身,熟練地拿起沙發靠背上的駝色大衣。
那是宋宜的外套。
他自然地抖開,披在宋宜肩上,理了理領口。
宋宜衝他甜甜一笑。
“謝謝觀檀哥。”
我的哥哥薑長風從廚房端出洗好的草莓,放在茶幾上。
“外麵下雪了,宜宜你把圍巾也戴上,別受風。”
竹馬裴鶴川從玄關走過來,手裏拿著四個暖寶寶。
他撕開一個,貼在宋宜的後腰。
另外三個分別遞給許觀檀、薑長風,最後自己留了一個。
四個人,四個暖寶寶。
他們似乎誰也沒有意識到,這裏有五個人。
我平靜地穿上自己的黑色羽絨服。
拉鏈有點卡,我低頭弄了很久。
許觀檀站在門邊換鞋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晚苓,你快點,我們要趕不上占前排的位置了。”
“好。”
我放棄了拉那個壞掉的拉鏈,敞著外套走出門。
冷風裹挾著雪花灌進脖子,很涼。
從小區走到江灘,大約需要十五分鐘。
雪越下越大。
許觀檀撐開了一把黑色的寬柄傘。
宋宜很自然地鑽進了他的傘下,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這雪下得真好,像韓劇裏一樣。”她感歎著。
傘麵無聲無息地向右傾斜。
許觀檀的左肩落了雪,宋宜身上滴水不沾。
而我走在許觀檀的左側,半個身子暴露在風雪裏。
薑長風和裴鶴川走在前麵,正在討論一會兒要去哪家餐廳吃宵夜。
“宜宜想吃日料,就去那家居酒屋吧。”薑長風說。
裴鶴川點頭讚同。
“行,她最近腸胃不好,吃點清淡的。”
日料。
我對生鮮過敏,這是他們都知道的事。
但沒人提起。
路過街角的熱飲店,裴鶴川去排隊買奶茶。
十幾分鐘後,他提著四杯熱氣騰騰的飲品回來。
“一杯熱可可給宜宜,三杯美式我們的。”
他把熱可可遞給宋宜,然後把美式分給許觀檀和薑長風。
最後一杯,他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。
他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。
目光落在我空空如也的手上。
“晚苓,抱歉,我習慣性買了四杯。”
他笑了一下,語氣裏沒有太多歉意。
“那邊排隊人太多了,要不你跟我喝一杯?”
他說著把手裏的美式遞過來。
那杯口還留著他的水汽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把凍得僵硬的手揣進口袋。
“我不渴。”
許觀檀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。
“晚苓,你別這麼掃興,鶴川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大家高高興興跨年,你喝一口怎麼了。”
我看著許觀檀的眼睛。
那雙曾經滿心滿眼都是我的眼睛,此刻寫滿了不讚同。
我咽下喉嚨裏的幹澀。
“我真的不渴。”
宋宜捧著熱可可湊過來。
“晚苓姐是不是生氣了?都怪我,我那杯熱可可應該讓給你的。”
她說著就要把杯子遞給我。
薑長風立刻伸手擋了一下。
“你體寒,喝你的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,眉頭微皺。
“晚苓,你多大人了,還跟宜宜計較一杯奶茶。”
我沒計較。
我什麼都沒說。
江灘上人山人海。
倒計時的數字在對岸的高樓屏幕上亮起。
十、九、八。
人群開始歡呼。
許觀檀從口袋裏拿出一隻拍立得。
“來,宜宜,看鏡頭。”
七、六、五。
閃光燈亮起。
一張,兩張,三張。
他換著角度給宋宜拍照,薑長風和裴鶴川在旁邊逗她笑。
四、三、二。
宋宜拉住許觀檀的衣角。
“我們合照一張吧。”
一。
零。
漫天煙花在江麵上炸開,照亮了他們湊在一起的笑臉。
我站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。
像一個誤入畫麵的路人。
手機在口袋裏震動。
我拿出來,是中介發來的消息。
“薑小姐,您委托出售的房子已經過戶完畢,尾款打入您賬戶了。”
緊接著是航空公司的短信。
“您預訂的飛往倫敦的單程機票已出票。”
我看著屏幕上冷冰冰的文字。
耳邊是許觀檀對宋宜說的“新年快樂”。
這句新年快樂,他以前隻對我一個人說。
我轉過身,背對著那片絢爛的煙花。
逆著歡呼的人群,我一步步往回走。
許觀檀的微信在十分鐘後發了過來。
“人呢?又鬧什麼脾氣?”
我停下腳步,在對話框裏敲下兩個字。
“沒事。”
發送完畢,我把手機關機,走進了茫茫大雪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