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隊部的土房裏,大隊支書坐在八仙桌正中間,左右各一名幹部。
這是要正式過堂了。
“都到齊了,”支書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把你們三方叫來,是把事說清楚。都是一個大隊的,低頭不見抬頭見。”
趙磊立刻抬起頭,眼眶通紅,聲音抖得不像話:
“支書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我那天去林家借簸箕,看見八仙桌上有灰,就順手擦了一下。沒留神碰翻暖壺,我一慌,手忙腳亂撲上去,沒想到把通知書給……”
他說到一半,劇烈地咳起來。
林母趕緊接話:
“支書,這孩子打小身子骨就弱,爹媽走得早,臨死前托付給我們林家照看。他膽子比針眼還小,哪裏敢故意毀人東西?求大隊體諒體諒他。”
支書轉頭看我:“沈硯,你有什麼說的?”
滿屋子人的目光齊刷刷落過來。
我往前走了半步,不緊不慢開口:“支書,我就問一個問題。”
“那信紙離暖壺少說有一尺遠,暖壺裏的水就算全潑出來,也澆不到信紙那個位置,而且信封上也沒有水漬啊?”
屋裏靜了一瞬。
趙磊的咳嗽卡在喉嚨裏,不上不下。
林慧猛地抬起頭看我:
“沈硯,你何必這樣?趙磊當時嚇成那樣,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。你拿這些細節去盤問他一個病人,是不是太過分了?”
支書皺了皺眉,看向我:
“沈硯,你說的這些確實有疑點,但畢竟沒有當場抓住人。光憑推測,定不了案。”
“支書,”負責記錄的幹部翻了翻手裏的材料,“這事證據不足,咱們大隊確實沒法下定論。按照規定,這種情況可以上報公社,走流程補發一份錄取通知書。不過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趙磊:
“如果經查確實是人為毀壞,當事人要承擔責任,輕則通報批評,重則可是要記入檔案的。”
趙磊渾身一抖。
林慧一步跨到支書麵前,連忙否決了這個提議:
“不能上報!不管是不是真的,這是傳出去,會影響到趙磊的名聲!”
她轉過頭,語氣裏帶著急怒:
“沈硯,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嗎?上報公社,你知道對趙磊意味著什麼嗎?”
我平靜地看著她:“那你知道通知書對我意味著什麼嗎?”
林慧眼神閃了一下,別過頭去。
所以我的前途,還沒有趙磊的名聲重要。
所以就算有補發通知書的機會,她也不會為我爭取。
說不出來什麼情緒,我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口:
“行啊,支書,我同意和解。”
滿屋子人愣住了。
林慧猛地回頭看我,嘴唇動了動,像是要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趙磊的咳嗽聲也停了,一雙眼睛在陰影裏滴溜溜地轉,驚疑不定。
支書點點頭:
“既然當事人願意和解,那這事就到此為止。雙方不許再鬧,誰再翻舊賬,就是跟大隊過不去。”
我從大隊部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林慧追上來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:“沈硯!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?”
我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月光剛好從雲層後漏出來,照在她臉上。
她的臉,她的眉眼,我貪戀了六年。
可此刻再看,竟然沒了半點感覺。
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,淡淡道:
“沒什麼,後天不是公社舉辦考生交流會麼?好好準備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