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,我到病房時,我媽已經換好了衣服。
她把沒吃完的餅幹用紙包好,又把床頭的東西檢查了一遍。
“媽,這麼早收拾幹什麼?”
她避開我的眼睛。
“你姨父一會兒送我去車站,東西少,不耽誤他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不是說好了,出院以後我照顧你?”
她的手指在我掌心動了動,卻沒有抬頭。
“媽好多了,回去自己能做飯。”
她彎腰要提包,我趕緊扶住她,手上夾傷的地方碰得一疼。
我媽看見了,眼圈一下紅了。
“怎麼弄的?”
“夾了一下,不要緊。”
她拉著我坐下,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。
“靜靜,你別再跟小傅吵了。”
“那八萬,媽會慢慢還給他,你們先把日子過好。”
她從枕頭下拿出一張折好的紙,上麵記著住院這些天,她花過的錢。
連我給她買的一碗粥,都記得清楚。
“以後吃藥,媽自己掏,你別為難。”
我怔住。
“為什麼要還給他?”
我媽低著頭,把布包抱緊了一點。
“他說,是背著你湊的。”
“你嫌這病花錢沒個底,不想再拿錢出來了,他實在看不下去。”
我耳朵裏嗡的一聲,幾乎沒聽清她後麵的話。
她還在輕輕拍我的手。
“媽知道你壓力大,房貸那麼多,不怪你。”
我張了張嘴,喉嚨裏卻擠不出一個字。
我媽拿出手機,翻到傅沉給她的語音。
“媽,她已經把行李搬出去了,我要再瞞著她接您來住,這個家還要不要了?”
“您勸勸她,別總把錢看得這麼重。”
那條語音,是昨晚發的。
我媽不在傅家的群裏,我拿出的那些憑據,她一張也沒看見。
他看著我帶走我媽的東西,知道我為什麼疼,為什麼哭。
轉頭,卻拿著我的離開,來逼我媽替他勸我。
我媽小聲問我。
“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動手術?”
我再也忍不住,抱住她哭出了聲。
手術前,我蹲在走廊盡頭,挨個給銀行打電話,問能不能臨時提一點額度。
我媽就在病房裏,以為自己的女兒舍不得救她。
她明明難過了這麼多天,看見我受傷,還在先問我疼不疼。
我把繳費記錄翻出來,一筆筆指給她看。
“媽,那天的錢是我刷卡交的,他昨天才轉給我。”
“我沒嫌你花錢,也沒有不想要你。”
我媽戴上眼鏡,看了很久,嘴唇一直在抖。
“那你這幾天得多難......”
她的話沒說完,就把我的手捂進了懷裏。
我看著她枕邊那張賬,忽然想起這幾天每次問她想吃什麼,她都隻說不餓。
我以為是手術影響胃口,還反複問過醫生。
原來她躺在這裏,連吃一頓飯,都怕再讓女兒為難。
傅沉進門時,我們還坐在床邊。
趙琳跟在他後麵,笑著晃了一下車鑰匙。
“阿姨,我來送您,後座給您放了靠墊。”
傅沉伸手來接布包。
“走吧,我來晚了點,你們怎麼又哭上了?”
我按住包,放出了那條語音。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那是讓媽勸你,話趕話說重了,你非得這麼較真?”
“她剛做完手術,你怎麼說得出口?”
他看了看我媽,壓低聲音。
“錢最後不是我給的嗎?”
我看著他,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。
他到現在還覺得,隻要補上那八萬,我和我媽受的委屈就都不該再提。
趙琳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口。
“先接阿姨走吧,嫂子這時候聽不進勸。”
我扶著我媽站起來,把布包交給剛進門的姨父。
“姨父,車站不去了,我給您發新地址。”
傅沉朝我伸出手。
“又是新地址,你媽在這兒,你還要跟我鬧多久?”
我沒有接,把我媽的外套扣好。
門外等著的律師走過來,將名片遞給了他。
“傅先生,何女士已經委托我處理你們的婚姻和財產問題。”
傅沉沒有接,目光從名片挪到我臉上。
“你不是要我把錢交給你管嗎?”
他摸出那張銀行卡,第一次顯得有些慌。
“我把錢轉回來,這次真的都給你。”
我扶著我媽,往姨父身邊走。
“賬交給她,我就不等了。”
傅沉攥著那張卡追了一步,卻被律師叫住。
“您太太昨天就簽好了委托。”
傅沉的視線越過她,落到我身上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。
那張他遞了幾次都沒能遞出去的工資卡,終於從他手裏掉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