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不要胡說。”
程硯的聲音從樓梯拐角處傳來,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他停下腳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恬。
“你不會死。”
“隻要你安分守己,待在這個房子裏,我會保你一生無憂。”
蘇恬仰著頭,眼眶有些發紅。
“可我想要的不隻是錢。”
她站起身,聲音裏帶著壓抑的委屈。
“兩年了,我連大門都很少出。”
“我想去工作,我想交朋友,我想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生活!”
程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緩緩走下樓梯,每一步都像踏在冰麵上。
我飄在半空,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生前的程硯,從來不會用這種氣場對著我。
他走到蘇恬麵前,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力道之大,讓蘇恬忍不住痛呼出聲。
“疼......硯哥,疼。”
“你想去工作?”
程硯死死盯著她,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。
“去給別人端茶倒水?去看別人的臉色?”
“然後把你這張臉弄得憔悴不堪?”
蘇恬嚇得直發抖,眼淚一顆顆砸在程硯的手背上。
“我沒有......我隻是想透透氣。”
程硯猛地鬆開手。
蘇恬跌坐在地毯上,捂著下巴低聲抽泣。
“我說過,她不喜歡拋頭露麵。”
程硯從口袋裏掏出一方純白的手帕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。
仿佛剛才碰到了什麼臟東西。
“她最喜歡待在家裏,彈彈琴,畫畫畫。”
“所以,你也隻能喜歡這些。”
我看著程硯那張熟悉的臉,突然覺得陌生得可怕。
他口中的“她”,是指我嗎?
可我生前明明是個閑不住的人。
我喜歡拉著他去夜市吃路邊攤,喜歡在暴雨天跑出去踩水坑,喜歡在各種晚宴上穿著最亮的裙子招搖過市。
反而是他,總是頭疼地跟在我身後,替我收拾爛攤子。
為什麼在他現在的記憶裏,我成了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木偶?
“明天不用練琴了。”
程硯將手帕扔進垃圾桶。
“去畫室,把那幅未完的向日葵畫完。”
蘇恬止住哭泣,戰戰兢兢地抬起頭。
“可是......我不會用油畫顏料。”
“不會就學!”
程硯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絲失控的暴躁。
“她以前學油畫的時候,手都磨破了也從不喊累。”
“你憑什麼說不會?”
我愣在原地。
油畫?
我什麼時候學過油畫了?
我明明對顏料過敏,聞到鬆節油的味道就會起紅疹。
程硯這是怎麼了?記憶錯亂了嗎?
蘇恬不敢再反駁,隻能拚命點頭。
“我學......我明天就學。”
程硯的神色這才緩和了幾分。
他蹲下身,伸手替她擦去臉頰上的淚水。
動作輕柔,卻讓人毛骨悚然。
“別哭了。”
“她哭起來不好看。”
蘇恬僵硬地由著他擦拭,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
我看著程硯眼底那種近乎偏執的瘋狂,心裏一陣陣發毛。
他不是在愛我。
他是在用這些長得像我的女孩,拚湊一個他幻想中的、完美的“薑蔓”。
或者說,他在拚湊一個被他完全掌控的玩偶。
我突然有些可憐林夏和蘇恬。
她們何其無辜,卻要承受一個瘋子的折磨。
夜深了。
程硯沒有去蘇恬的房間,而是獨自走進了主臥。
那是我們曾經的婚房。
房間裏的陳設一如往昔,連床頭的台燈都是我親自挑的款式。
程硯走到床邊,打開了床頭櫃的抽屜。
裏麵靜靜地躺著一把銀色的指甲剪,還有一縷用紅繩綁著的頭發。
那是我的頭發。
我死前,因為化療掉光了頭發,這是我生病前剪下來留作紀念的。
程硯小心翼翼地把那縷頭發捧在手心。
他低著頭,肩膀開始微微聳動。
“蔓蔓。”
他壓抑的嗓音裏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“你為什麼還不來看看我?”
“是不是氣我找了別人?”
我飄到他身邊,想伸手摸摸他的頭。
就像以前他做噩夢時我哄他那樣。
可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,什麼也沒碰到。
“那些人隻是像你,我從來沒有碰過她們。”
程硯抬起頭,雙眼通紅,像一頭絕望的野獸。
“我隻是想看你活著的樣子。”
“蔓蔓,我好想你。”
我看著他痛苦的模樣,心裏的那些防線突然就塌了。
我死的那天,他也是這樣跪在床邊。
三天三夜沒有合眼,不吃不喝,誰拉他他就跟誰拚命。
他甚至想拿刀割腕,被保鏢死死按在地上。
他愛我,愛到生了心魔,愛到變成了一個偏執的瘋子。
我不怪他了。
我隻覺得心疼。
我不能讓他再這樣錯下去了,不僅會毀了別人,也會徹底毀了他自己。
我飄出主臥,站在走廊上。
陰陽司的規矩,鬼魂可以用功德換取托夢的機會。
我決定去見他一麵。
就在這時,蘇恬的房門悄悄開了一條縫。
她站在門後,借著走廊的微光,看著主臥的方向。
那張酷似我的臉上,沒有了白天的乖巧,隻剩下深深的恐懼。
她對著空氣,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著。
“蘇恬,你記住,你隻有像她,才有資格留在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