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把婆婆送進老年大學半年,我收到了三十多份通報批評。
第一條是打架鬥毆,起因是和別的老太太搶免費雞蛋。
第二條是尋釁滋事,起因是撿了一麻袋空瓶子去校內回收站。
結果覺得單價太低,躺在地上撒潑打滾。
最近的一條是破壞校風。
原因是上級領導視察學校時,她正扒在食堂後廚垃圾桶翻剩菜。
消息傳到我手機時,我心累,質問老公怎麼不管著點。
老公一臉無奈地歎氣:
“沒辦法啊,咱媽過慣了以前的苦日子,改不過來的,就那樣。”
直到這學期結束,我問婆婆下學期還要不要繼續上。
婆婆嚇得直哆嗦,一把抱住老公的胳膊,老淚縱橫:
“兒啊,趁早離了吧,當初就不該娶這敗家女回來!”
“她把我丟進那鬼地方,一個月就給兩百塊生活費,媽差點活生生餓死啊!”
“媽知道你養這麼個女人不容易,現在離婚還來得及!”
聽完我以為是婆婆看我不順眼,故意栽贓,於是也有點生氣:
“媽我看你的錢是被人騙去買保健品了吧。”
......
婆婆林晚秋聽見我說“買保健品”這幾個字,身子猛地瑟縮了一下。
她沒有像尋常市井老太太那樣扯著嗓門撒潑。
她隻是慢慢鬆開我老公沈鶴微的胳膊,從灰布外套的口袋裏摸出一塊洗得泛白的舊手帕。
她低著頭,一點點按壓著眼角的皺紋。
“桑榆,我知道你嫌棄我。”
她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。
“可我一個沒退休金的老太婆,一個月就攥著那兩百塊錢,我拿什麼去買保健品呢。”
她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。
“我連肉都舍不得割一兩,天天去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菜葉子,你還要這麼作踐我。”
沈鶴微歎了一口極長的氣。
他走過去,伸手攬住林晚秋瘦弱的肩膀。
他看向我的眼神裏,充滿了深深的不讚同與疲憊。
“桑榆,你非要用這種話來刺痛媽嗎。”
我站在客廳中央,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。
“我刺痛她?”
我指著林晚秋攥在手心裏的手帕。
“她在老年大學翻垃圾桶,去回收站躺在地上打滾,現在還口口聲聲說我一個月隻給她兩百塊。”
我盯著沈鶴微的眼睛。
“沈鶴微,你是知道我每個月給家裏多少錢的。你現在順著她的話來指責我?”
沈鶴微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。
他很快移開視線,用那種他慣用的、和事佬般的溫和語氣開口。
“媽年紀大了,記性不好,對錢也沒什麼概念。”
他輕輕拍著林晚秋的後背。
“她就是過慣了苦日子,心裏沒有安全感,你何必非要跟一個老人較真。”
林晚秋靠在沈鶴微懷裏,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。
她連哭都不發出聲音,隻是委屈地吸著鼻子。
“鶴微,別怪桑榆,是媽沒用,拖累了你們。”
她用手帕捂著嘴,聲音輕柔得像一縷風。
“媽明天不去那個學校了。媽就在家待著,哪兒也不去,保證不給桑榆丟人。”
我看著他們母慈子孝的畫麵,心口堵得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。
就在這時,我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閃爍著“老年大學教務處劉主任”的名字。
我深吸一口氣,接通電話。
“簡女士,實在不好意思又打擾您了。”
劉主任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。
“林晚秋老太太今天雖然沒來上課,但她昨天下午把我們學校走廊上的三盆名貴蘭花全連盆端走了。”
我腦子嗡地一聲。
“蘭花?”
“對,那是下周市裏要來辦書畫展借用的盆景。監控拍得清清楚楚,老太太用黑塑料袋裝著,分三次扛出了校門。”
劉主任停頓了一下,語氣變得十分嚴肅。
“簡女士,鑒於老太太半年來累計的三十多起嚴重違紀行為,校方決定正式對她予以開除處理。”
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發白。
“主任,那幾盆蘭花多少錢,我照價賠償。”
“這不是錢的問題。”劉主任毫不客氣地打斷我。
“這是道德品質問題。請您下午務必來學校一趟,辦理退學手續,順便把賠償金交了。”
電話掛斷,客廳裏死一般寂靜。
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,轉頭看向林晚秋。
“媽,學校走廊的蘭花呢?”
林晚秋擦眼淚的動作停住了。
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,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“什麼蘭花呀,我不知道。我昨天就是撿了幾個空塑料盆回來裝蔥。”
沈鶴微立刻皺起眉頭。
“桑榆,你又在懷疑媽什麼?幾個盆而已,學校也太小題大做了。”
我氣極反笑。
“監控拍得一清二楚,她分三次把帶花的盆景扛出了門。那是市裏辦展用的名貴蘭花。”
我走到林晚秋麵前,壓低聲音。
“媽,監控不是騙人的。你到底把花弄到哪裏去了?”
林晚秋往沈鶴微身後躲了躲。
她拉著沈鶴微的衣角,聲音細若遊絲。
“我真的以為那是沒人要的。我看花都快謝了,擺在那裏浪費,就拿去早市上換了點買饅頭的錢。”
她抬起頭,滿眼歉意地看著我。
“桑榆,對不起啊,媽太餓了。你要是生氣,就打媽兩下出出氣吧。”
她甚至主動把臉湊過來,眼底寫滿了溫順。
我舉在半空的手,瞬間僵硬。
沈鶴微一把將林晚秋護在身後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簡桑榆,你幹什麼。你還真想動手打我媽。”
“我沒想打她。”
我死死咬著後槽牙。
“那是名貴品種,你知不知道這要賠多少錢。”
林晚秋柔柔弱弱地接話。
“能要多少錢呀。我賣給賣魚的老王,他給了我十五塊錢呢。我還給你們留了五個肉包子在冰箱裏。”
十五塊。
我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下午,我不得不請假趕去老年大學。
教務處辦公室裏,劉主任把一份厚厚的處分清單推到我麵前。
“簡女士,蘭花的品種我們鑒定過了,三盆合計八千六百元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覺得周圍老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虐待老人的惡毒兒媳。
因為林晚秋在學校裏逢人就哭訴我一個月隻給她兩百塊錢。
“這是退學通知書,請簽字。”劉主任遞過來一支筆。
我拿起筆,手有些抖。
這八千六百塊,隻能從我下個月的工資裏提前透支。
辦理完手續,我走出辦公樓,正好看見沈鶴微發來的微信。
“桑榆,媽今天嚇壞了,心臟一直不舒服。晚上回來路過超市,買點燕窩給她補補吧。”
我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,隻覺得渾身發冷。
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