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堂外的天暗了下來。
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,火把的光被吹得歪歪斜斜。
陳茂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。
誅九族三個字太重,他隻是三品的順天府尹。
折子要是真遞上去,萬一惹了不該惹的人,他陳茂就是第一個被拖下水的。
“謝大人。”他試探著開口,“誅九族一事......是不是從長計議?”
“陳大人。”
謝硯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她的詩稿是假的,她的說辭是假的,她帶進府裏的野種也來路不明。這樣一個心思歹毒的女人,若沒有背後的勢力指使,怎麼敢在侯府撒野?”
“況且清寧的名聲受了這麼大的冤屈,隻有最嚴格的刑罰才能挽回。”
我看著他,恐怕這一句才是他的心裏話。
陳茂沒敢接話。
沈清寧倒是又適時開口了。
“硯郎,算了吧,姐姐她......畢竟和你做了三年夫妻。你這樣做,外麵的人會說你薄情的。”
謝硯攥住清寧的手,沉聲說道:
“怕什麼?大不了這個官我不做了。”
沈清寧眼圈一紅,靠在他肩上,像一朵被風吹歪的白花。
這一幕落進堂下百姓眼裏,嘖嘖聲立刻響了起來。
“謝大人真是深情人。”
“那個蘇氏也太不識好歹了。”
“有這麼好的夫君還不知足,偏要鬧。”
我低頭看著腳下的休書。
上麵有一行字,剛才還沒注意到。
蘇氏雨禾,出身寒微,德行有虧,不堪為配。
出身寒微。
我看著那幾個字,嘴角輕輕抽了一下。
那他的小小侯府,豈不是更......
“陳大人,你還審不審?”
謝硯的耐心耗盡了。
“要不是為了名正言順,還清寧清白,你不會以為我真會把你放在眼裏吧。”
陳茂咽了口唾沫,剛要開口,堂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不是一匹馬,是一隊。
蹄聲由遠及近,密集得像雨點砸在石板上。
陳茂臉色大變,站起來往門外看。
“怎麼回事?”
一個衙役慌慌張張跑進來,撲通跪下。
“大......大人,外麵,外麵來了好多兵......”
他話沒說完,順天府的大門便傳來一聲巨響。
厚重的木門連著門框一起向內倒塌。
灰塵騰起,等塵土還沒散盡,一排鐵甲長刀的禁軍已經湧了進來。
不是普通禁軍,是大內親衛。
金鱗甲,玄色披風,腰懸天子親賜的虎符佩刀。
全京城隻有一個人能調動這支隊伍。
陳茂的腿當場軟了。
謝硯也站起身,下意識擋到清寧身前,手按上腰間佩劍,厲聲喝道:
“放肆!本官乃翰林院侍讀,兼欽點三甲......”
一個巴掌直接扇了過來。
謝硯整個人被抽得轉了半圈,兩顆牙齒混著血沫飛出去。
沈清寧尖叫一聲,嚇得癱坐在地。
滿堂死寂。
來人穿著一身明黃色常服,沒戴冠,頭發有些散亂,像是從什麼地方匆匆趕來的。
但沒人認不出他。
就算他穿一身乞丐的破衣裳,那張和阿淮有七分相似的臉,也足以讓在場所有人的膝蓋失去力氣。
陳茂已經趴在地上,額頭磕著石磚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臣......臣叩見陛下。”
謝硯捂著嘴,血從指縫往下淌,眼睛瞪得幾乎要掉出來。
他看了看皇帝,又看向堂角的阿淮。
阿淮這時已經不哭了。
他甩開按住自己的衙役,走到那個身穿明黃常服的男人身邊,仰起頭。
“父皇,你怎麼才來。”
語氣裏有埋怨,也有委屈。
皇上彎腰把阿淮抱起來,看見他後腦的血,眼底怒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隨後,他轉身看向我。
看我脖子上的木枷,看我肩膀上的紅腫,也看我掌心還沒止住的劍傷。
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皇姐。”
“朕來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