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草原最美的花,火紅的薩日朗。
七月七日,癡情的男女可在這一天定情。
我為這一天,等了三年。
第一年,蘇赫說部落遭了蝗災,他得帶隊去滅蝗。
我信了,替他守了七天七夜的羊群,磨爛了雙腳。
第二年,蘇赫說馬群驚了,他為攔馬摔斷了腿。
我信了,替他守了整個夏天的牧場。
第三年,薩日朗花開得最鮮豔時,蘇赫依然沒有來。
額吉心疼地看我。
“不用等了,他去了娜仁的帳篷,今年也不會來了。”
蘇赫和娜仁是青梅竹馬,如今他卻送了她定情的薩日朗花。
“雲格,娜仁的額吉病了,她臨終前就想看她出嫁。”
“婚禮完成,送走她額吉後,我回來娶你。”
娜仁附在我的耳邊,小聲挑釁。
“第一年,蘇赫本可以提前三天回去,我一句不想他走,他便留下了。”
“第二年,是我故意放鞭炮讓馬群受驚,蘇赫知道了但也沒怪我。”
“這一次,他依然選擇了我,而不是你!”
我恍然怔住,原來癡情的隻是我一人而已。
我默默轉身,扔掉了親手繡的哈布特格。
七天後,我的部落將拔營,去水草更豐美的新牧場。
未婚兒女也將跟隨阿布和額吉離開。
這一次,我將獨自彈著我的馬頭琴,離開這片怒放的薩日朗。
天高地闊,沒有情郎,也再無癡情的她。
......
“雲格,隻是走個過場而已。”
蘇赫語氣淡淡。
他不是來找我商量的,他是來通知我的。
我把擠好羊奶的木桶放好,轉過身。
“什麼叫走個過場?”
“就是拜個爐火,行個禮。”
蘇赫自然地用碗舀起一碗羊奶,遞給了身邊的娜仁。
“娜仁的額吉病得很重,曼巴說就這幾天了。她老人家就一個心願,想看著娜仁出嫁。”
“等老人走了,這事也就了了。”
娜仁端著碗,眼眶裏有晶瑩在閃爍。
“雲格,對不起,但我除了找蘇赫,也沒人可以幫忙了。”
我沒搭理她,隻是看著蘇赫。
“你已經決定了,是嗎?”
他微微點頭。
“當然。”
“那你無需跟我講。”
我眼神淡淡。
“如果是問我,那我告訴你,我不願意。”
“如果是通知我,那你已經決定了,我的意見也沒有用。”
蘇赫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雲格,娜仁的額吉就快死了,你就不能體諒一下?”
“我體諒了你三年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每一次,你都有不同的理由。”
“蘇赫,我累了。”
蘇赫眉頭皺得更深。
“雲格,草原上的兒女最重承諾。”
“我答應過娶你,就一定會娶你,你信我。”
我輕輕扯了一絲嘴角。
“蘇赫,今天是七月七,你可以做最後一次選擇。”
我一字一句。
“記住,是最後一次。”
他的臉色變了。
“雲格,你逼我?你這讓娜仁怎麼麵對她額吉?”
“那是她的事。”
“她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蘇赫眼裏有怒火。
“雲格,我希望你和我是一條心。”
“今天你上頭了,你先冷靜冷靜吧。”
他牽著娜仁的手,轉身走了。
娜仁回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上揚。
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薩日朗花的味道。
今天七月七,花開得正好。
我依然會去赴約。
草原兒女最重承諾。
我做到了我自己的承諾。
等到夕陽西下,其他的情侶雙雙離去,他依然沒來。
我的額吉心疼來找我。
“他去了娜仁帳篷,你別等了。”
我苦笑了一下,拍了拍裙子上的幹草,站了起來。
他這次倒是說到做到。
不來,就不來了。
想起第一年,蘇赫隨隊去滅蝗。
他走之前愧疚地握著我的手。
“雲格,我會盡快回來。”
“如果真錯過七月七,你別生氣。”
我理解地點頭。
“大事為重。”
後來,他走了七天七夜。
我一個人,守著他家的羊群,白天趕著它們去還沒被蝗蟲啃淨的草坡,晚上圈在避風的窪地裏。
我的靴子底磨穿了,碎石和草茬紮進腳心。
第五天,我腳後跟的皮整塊整塊地掉,脫掉靴子,倒出一灘血水。
我額吉哭著勸我。
“別管他家的羊了。”
我拒絕了。
“蘇赫在前麵護著草原十三個部落,我不能讓他有後顧之憂。”
“明年,他還要靠著這群羊給我下聘呢。”
七天後,蘇赫回來了。
他瘦了一大圈,看見我的時候眼眶紅了。
“雲格,明年我一定娶你。”
我笑著點頭,把磨爛的腳往靴子裏縮了縮,沒讓他看見。
可娜仁告訴我。
那場蝗災,蘇赫本可以早三天回來,正好趕上七月七。
可是娜仁拉住他,哭得可憐。
“我阿布去滅蝗,額吉還病著,我家的羊沒人趕。”
蘇赫心疼了,毫不猶豫地留下。
他在娜仁家待了三天,直到娜仁的阿布回來。
第二年,七月七前夕,蘇赫托好友阿吉嘎帶口信給我。
“部落的馬驚了,蘇赫為了攔馬摔斷了腿。”
我嚇得要去找他,被阿吉嘎攔住了。
“蘇赫拜托你幫他守牧場,牧場不能沒人。”
蘇赫是他部落裏的一名巡哨員,夜間需要擔任巡哨的職責。
於是,我白天替他家放羊,晚上幫他巡哨。
他斷腿休養了兩個月,我幫他守了整個夏天的牧場。
如今我才知道,是娜仁為了阻攔他赴約,故意放鞭炮讓馬群受驚。
蘇赫摔倒腿,娜仁還貼身照顧他整整兩個月。
而我這個未婚妻,一直被蒙在鼓裏。
我可真是傻啊。
我轉身,看向了身後的額吉。
“額吉,我以後都不再等他了。”
額吉忍住了眼眶裏的淚花。
“好,七天後部落拔營,你隨我們走吧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七天。
我就離開這片草原。
離開蘇赫。
離開這片火紅的薩日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