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城中村,天已經黑透了。
奶奶還坐在門檻上等我。
膝蓋上擱著爺爺那隻掉了漆的搪瓷缸。
她看了一眼,什麼都沒問。
我蹲在門口,盯著那隻搪瓷缸。
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我哭的不是念禾。
是這三年。
她每次皺眉,我都覺得是自己不夠好。
她每次晚歸,我都怪自己掙得太少。
我拚了命往上夠,夠了整整三年。
到頭來才發現,她站的那個地方,從來就沒給我留過位置。
“奶。”
我抹了把臉。
“這婚,我不結了。”
奶奶拍了拍我的背。
“不結好。”
“咱家的錢,也不是大風刮來的。”
“咱家的人,也不是生下來給誰還債的。”
那天夜裏,我退了婚宴酒店的定金。
扣了兩萬,我認。
她放在我這兒的東西,裝了兩個紙箱。
那枚訂婚戒指,是我攢了四個月才買的,一萬六。
我把它單獨裝進了一個信封。
手機一直在震。
“錢借到了沒有?”
“別想著拖。”
“宋嶼說你親戚家不是有錢嗎?去開口啊,去借啊。”
“你們家最擅長這個。”
十一點,她發了一條朋友圈。
是她和宋嶼在江邊的合照。
配文寫著。
“有人替你擋風雨,也有人該學會付出了。”
她閨蜜在底下評論。
“你那刷牆的老公出錢了沒?”
她回。
“他敢不出?”
十二點,宋嶼發來一條語音。
背景裏,能聽見她在笑。
“秦哥,後天接親穿體麵點。”
“別又一身灰,給念禾丟人。”
淩晨一點,是她的最後一條。
“秦川,錢要是不到,別怪我明天不給你臉。”
“我現在發現,你就跟你那個討不回錢、活活憋死的爺爺一樣窩囊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心裏竟然一點都不疼了。
第二天中午,十二點剛過,巷口先熱鬧了起來。
念禾穿著一條紅裙子,挽著宋嶼的胳膊。
身後跟著幾個來喝喜酒的親戚。
她站在我家門口,嗓門拔得老高,生怕左鄰右舍聽不見。
“大家評評理!”
“後天就要結婚了,三十萬都拿不出來!”
“躲在這破房子裏當縮頭烏龜!”
有人探出頭來看,有人在小聲議論。
宋嶼抬腳,踢翻了門檻邊的搪瓷缸。
缸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,磕掉了一大塊漆。
“這破缸子還留著呢?”
“秦哥,你們秦家就剩這點家底了吧?”
奶奶扶著門框,身子晃了一下。
我走過去撿起搪瓷缸,吹掉上麵的土。
遞回奶奶手裏。
然後,我從兜裏掏出那個信封,放進了念禾的手心。
“念禾,我不欠他,也不欠你。”
“婚不結了。”
“你想嫁誰,都跟我沒關係了。”
她接過信封,還未開口,一旁的宋嶼卻嗤笑一聲。
“行啊,欲擒故縱?”
“念禾,別理他,不出三天——”
話還沒說完,村委會的大喇叭響了。
“各戶注意,分戶補償結果已在巷口張貼公示。”
“請本人核對......”
人群呼啦一下,全湧向了公示欄。
隔壁王嬸從人堆裏擠出來,隔著老遠衝我喊。
“川子!”
“你家是全村頭一份!”
念禾下意識回過頭。
她攥著信封,一步一步走到公示欄前。
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滑。
最後,停在了“秦川”兩個字上。
名字後麵,是長長的一串零。
她伸出手指,對著那串零。
一位一位往後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