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和念禾租的房子在銀行後街,一室一廳。
房租一直是我交。
鑰匙剛插進鎖孔,屋裏就傳出一個男人的笑聲。
門一開,笑聲停了。
沙發上坐著個穿白T恤的男人,左手腕纏著紗布。
腳上穿著一雙灰色棉拖。
那雙拖鞋,是念禾去年冬天給我買的。
她說我在工地凍了一整天,回家得穿雙軟和的。
茶幾上擺著一碟剝好的橙子,一瓣一瓣碼得整整齊齊。
念禾從來不給我剝橙子。
她說汁水沾在手上,黏。
男人站起來,眼圈說紅就紅。
“秦哥,都怪我。”
“我不該給念禾打電話......”
念禾從鞋櫃裏拎出一雙酒店帶回來的一次性拖鞋,丟到我腳邊。
“換鞋。”
“那雙宋嶼穿著正合適,你先湊合一下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雙薄得透光的拖鞋,站了幾秒。
還是換上了。
我跟自己說,先別計較這些。
人命關天。
我在餐桌邊坐下,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。
“撞的是什麼人?”
“現在在哪家醫院?”
宋嶼垂著眼。
“市二院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市二院的急診樓上個月封樓翻新,那麵牆還是我刷的。
“急診樓不是封了嗎?”
“我說的是住院部。”
他答得很快,接著低下頭,去揉手腕上的紗布。
“交警的認定書出來了嗎?”
“有保險的話,可以讓保險公司先墊付。”
“認定書......還沒出。”
幹了十一年裝修,工地上出事,我跟著工頭跑過好幾回。
這套流程,我熟。
沒有認定書,就先要三十萬私了?
我壓下心裏的疑問,把話往回收了收。
“要是真得賠,我陪宋嶼去找律師。”
“錢,我想辦法湊。”
“但得打個借條,他簽字,以後慢慢還。”
說出這句,我自己都鬆了口氣。
我不是不肯幫。
我隻是想要一個說得通的理由。
宋嶼的眼皮底下,一絲陰沉一閃而過。
念禾卻騰地站了起來。
“借條?”
“秦川,你把宋嶼當什麼了?欠你錢的人?”
“我在電話裏就說過了,這是你欠他的。”
“我欠他?”
“對。”
她盯著我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。
“我沒能嫁給他,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。”
“是我欠他的。”
“你娶了我,娶的是本來該跟他過日子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也欠他的。”
“這三十萬不是借,是你該還的,天經地義。”
客廳裏靜得隻剩冰箱的嗡嗡聲。
我張了張嘴,半天沒找出一個字。
原來在她心裏,我這三年不是在對她好。
是在還債。
替另一個男人還。
我以為她還要接著吵。
沒想到她忽然蹲了下來,握住了我的右手。
就是被鋼管砸斷的那隻。
她的指腹一下一下蹭著我掌心的疤。
聲音又軟回了從前的樣子。
“秦川,你手傷那回,是我守了你七天七夜,對不對?”
“那時候我沒問過你一句值不值。”
“這次換你為我做點事,好不好?”
我的心,一下子就軟了。
那七天的粥,那半邊臉的床單印子,全都湧了上來。
我甚至已經張開嘴,想說。
念禾,其實我家拆遷了,錢不是問題。
就在這時,她擱在餐桌上的手機亮了。
屏幕正對著我。
來電備注,隻有一個字母。
Y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