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賀晚晴沒有把我的話當真。
她收起事故說明,耐著性子解釋:“公司現在正接受檢查。一旦認定管理層明知車輛故障仍然安排路測,新線路會立即停運。”
“應該停。”
“你知道公司為了這條線路投入了多少嗎?”
“沒有任何投入比人命重要。”
她按住額角,語氣裏多了疲憊:“車上沒有乘客,你也活著回來了。”
我抬起受傷的右手。
厚厚的紗布包裹著手腕,隻露出幾根無法靈活彎曲的手指。
“這算活著回來?”
賀晚晴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她很快移開視線:“醫生說可以康複。”
“醫生說的是恢複基本生活,不是恢複檢修能力。”
“公司可以給你安排管理職位。”
“然後讓我在下一份事故說明上簽字?”
她終於沉下臉。
“我已經答應承擔你的治療費用,也會給你補償。你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和我爭?”
“因為再晚一點,17號車上的行車數據就可能被覆蓋。”
我按下床頭呼叫鈴,“我已經申請封存車輛、調度錄音和維修記錄。”
賀晚晴猛地抬頭:“你向縣交通部門提交了調查申請?”
“對。”
“為什麼不先和我商量?”
“事故責任人為什麼要和被調查的管理者商量?”
病房門被推開。
護士進來換藥,賀晚晴隻得鬆開我的手。
她站在窗邊沉默了幾分鐘,等護士離開,才重新開口。
“知序,承嶽的複職剛剛開始。你現在申請調查,他也會被牽連。”
“車是我開的,和他有什麼關係?”
“新車原定由你測試。如果公開臨時換車的事情,外界一定會認為承嶽搶走了你的車。”
“不是外界認為。”
我糾正她,“那輛車確實被換給了他。”
賀晚晴的臉色難看起來。
“他並不知道217號車有多危險。”
“他知道我要求停運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
“哪裏不一樣?”
她被問得一時語塞。
我沒再追問。
過去五年,每次我們發生爭執,最後主動緩和關係的人都是我。
她通宵工作,我會把飯送到辦公室。
她在會議上和人衝突,我會先處理問題,再回家提醒她。
即便我真的生氣,第二天出車前,也會照常檢查她要乘坐的車輛。
久而久之,賀晚晴形成了一種認知。
我不會讓情緒影響她的生活和事業。
所以她可以慢慢解釋,也可以以後補償。
反正我不會真的離開。
下午,縣交通安全調查組來到醫院。
負責人嚴政川四十多歲,問話非常直接。
“你能否確認,是賀晚晴要求臨時交換車輛?”
“可以。”
“有書麵調度單嗎?”
“最初沒有。她在現場口頭下令,出發後才讓調度室補錄。”
“你是否明確表示217號車不能行駛?”
“劉順和兩名維修員都在場。”
嚴政川記錄下來,又問:“為什麼明知車輛危險,仍然駕駛?”
這個問題我沉默了片刻。
“217號車第二天就可能被安排載客。”
“如果我不拿到實際故障數據,他們很可能隻進行簡單檢查,然後繼續投入線路。”
“所以你決定冒險?”
“是。”
“這是你的責任。”
嚴政川沒有安慰我,“任何情況下,技術人員都不該用冒險駕駛證明車輛存在問題。”
“我接受。”
我沒有推脫,“但這不能改變管理層下達過換車指令,也不能改變我提前要求停運的事實。”
嚴政川看了我一眼。
“能分清自己的責任和別人的責任,調查才有意義。”
他要求醫院妥善保存我的衣物和隨身設備,又派人趕往公司封存217號車。
賀晚晴始終站在旁邊。
等調查人員離開,她壓著怒意開口:“你完全可以等出院後再處理。”
“等他們清除記錄?”
“誰會清除記錄?”
“你剛才拿來的事故說明,不就在清除你的責任嗎?”
她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晚上,助理把她的換洗衣物送來。
保溫盒也一並放到桌上。
賀晚晴打開後,看見裏麵空空如也,順手將盒子推給我。
“醫院附近的東西我吃不慣。你讓護士幫忙寫一下食譜,我讓助理買材料。”
這隻保溫盒,她用了整整五年。
每天早上,我都會裝好午飯,再把胃藥放進側邊的小袋子裏。
她大概忘了,我現在躺在病床上。
我將保溫盒合起來。
“樓下有食堂。”
賀晚晴愣了一下。
“我胃不好。”
“那就讓營養師安排。”
“你明知道我吃不慣別人做的飯。”
“以後總要習慣。”
她看著我,像是第一次聽不懂我的話。
“知序,我隻是讓你列一份菜單。”
“右手寫不了。”
“可以用左手。”
我抬眼看她:“我不想寫。”
賀晚晴終於意識到,我不是因為受傷做不到。
我隻是不再願意替她做。
她站在病床前,神情變得陌生。
“就因為我把新車給了承嶽,你連飯都不願意管了?”
“你把危險留給我的時候,也隻是因為一輛車嗎?”
我們對視許久。
賀晚晴最終拎起空保溫盒,轉身離開。
當晚九點,劉順偷偷來到醫院。
他關好病房門,從衣服裏取出一張被揉皺的維修工單。
“沈工,217號車一個月前的停運申請還在。”
我用左手接過。
審批欄裏的“建議報廢”,被人用筆劃去。
旁邊重新寫著四個字:
“檢修備用。”
下方,是賀晚晴的簽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