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陳兄留步!”
次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晨霧還在鄉間的土路上翻滾。
我剛在祖宅的院子裏打上第一桶井水,院門就被拍得震天響。
木門上的銅環撞擊著,發出急促而刺耳的哐當聲。
我放下水桶,甩了甩手上的冷水,走過去抽開了門閂。
推開門,趙元恒那張蠟黃的臉赫然立在晨霧裏。
他大口喘著粗氣,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。
手裏提著兩封用紅紙包著的點心,紅紙已經被霧氣洇濕了一大片。
腳下那雙新買的粉底皂靴沾滿了泥漿。
顯然,他是一路從城裏踩著露水,深一腳淺一腳趕過來的。
我握著門閂,身子擋在門口,沒讓他進門。
“趙兄天不亮出城,跑了三十裏地,就是為了送兩包點心?”
趙元恒臉上的肉皮抖了抖。
他強擠出幾分卑微的討好,身子一個勁兒地往門縫裏擠。
“陳兄這是哪裏話?”
“同窗一場,低頭不見抬頭見。”
他把手裏的點心往前遞了遞,幾乎要懟到我的胸口。
“昨晚是我說話衝了,今兒特備了薄禮,專程來給陳兄賠罪。”
我沒有接。
“賠罪就不必了,我當不起。”
趙元恒見我不接,急得直搓手。
“昨晚醉仙樓的席麵剩了大半,好些珍饈都沒動筷子。”
“山長和教習們都誇我懂規矩,唯獨陳兄不在。”
他歎了口氣,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。
“我這心裏,空落落的,連酒都喝不痛快。”
我看著他那拙劣的表演,隻覺得滑稽。
“趙兄平日裏連書院的鹹菜都要分兩頓吃。”
“如今為了一頓剩菜,雇驢車跑三十裏鄉道來尋我?”
我盯著他袖口處露出來的一抹暗紅。
那是醉仙樓特有的封壇泥印,沾在了他寶藍色的緞子上,格外紮眼。
趙元恒眼神閃爍了一下,急忙把手縮回袖子裏。
他幹笑了兩聲,試圖掩飾眼底的慌亂。
“這不是......這不是記掛著陳兄嗎?”
“今晚我在城西聚賢居又補了一桌,專門請陳兄一人。”
他突然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帶著一絲哀求。
“賞個臉吧?就當是全了咱們同寢半年的情分。”
我看著他眼底那股子掩飾不住的焦躁,心裏的疑慮更重了。
趙元恒這人,自卑又刻薄。
過去旁人多吃他半塊腐乳,他能在被窩裏咒罵半宿。
如今他大破慳囊,被我當麵拂了麵子,不僅不惱,反而天不亮跑來求我赴宴?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“不必了。”
我冷冷地回絕,手腕用力,開始合攏門扇。
“我娘身子不適,這兩日我要侍湯奉藥。”
“趙兄請回吧,恕不遠送。”
趙元恒見我要關門,猛地伸出一隻手卡在門縫裏。
“砰”的一聲,厚重的木門夾住了他的手背。
骨頭被夾得咯咯作響,疼得他齜牙咧嘴,五官都扭曲了。
但他死活不肯把手抽回去。
“陳恪!你少裝清高!”
他突然拔高了音量,聲音變得尖利刺耳。
“一頓飯而已,你到底怕什麼?!”
“老子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好不好?今晚必須去!”
他另一隻手死死扒住門框,指甲在木頭上摳出幾道白印。
我順手抄起門後的頂門杠,抵在他胸口。
“滾出去。”
我冷聲道,眼神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再扒著門,休怪我不念同窗之誼,將你打出去。”
趙元恒看著橫在胸前的木杠,喘著粗氣,死死盯著我的眼睛,似乎想看出我到底知道了什麼。
片刻後,他慢慢抽回了被夾得紅腫的手指。
臉上的卑微瞬間褪得幹幹淨淨,換上了一副陰森森的冷笑。
“行,陳恪,你有種。”
他後退了一步,整理了一下被壓皺的衣襟。
“你以為躲在鄉下,就幹淨了?”
我沒理他,砰的一聲把大門關上,重重地插緊了門閂。
趙元恒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我靠在門背上,眉頭緊鎖。
這事兒,絕對沒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