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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元恒是我們雲山書院出了名的窮。

束脩是借的,草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換。

每日飯錢省到三文,連書院的茶水都蹭旁人的。

這日他大手一擺,要請全院同窗去府城最大的醉仙樓吃席。

同窗們又驚又喜,紛紛赴約。

我沒去。

我跟他同寢半年,這人什麼底細我清楚。

一個飯錢省到三文的人,忽然拿得出錢請全院吃醉仙樓?

銀子哪來的,我不問,也不想沾。

我收拾了書本,當夜就出了城,回鄉下老家避了兩天。

第三天晌午剛進門,同窗張鶴先到了。

他臉色發白,開口第一句:"出事了。"

話沒說完,門口又來人。

兩個,三個,四個。

都是那天赴了席的,一個比一個狼狽。

見了我就問同一句話:"你那天怎麼沒來?"

......

“陳恪,你當真不去?”

同寢的張鶴一邊係著新換的青布長衫,一邊拿手肘撞了我一下。

“那可是醉仙樓的八仙過海席,趙元恒包了整整二樓一層!”

張鶴的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。

我正把桌上的《禮記》收進泛白的粗布包袱裏。

頭也沒抬,我將書角的折痕一點點撫平。

“不去,家裏有事。”

“你這人,真是掃興透頂。”

同窗李敬端著一麵巴掌大的黃銅鏡,湊在窗前的天光下照了照。

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,抹平了鬢角的碎發。

“咱們雲山書院曆年考出多少進士?巡撫大人見了咱們山長都得拱手作揖。”

“平日裏各家公子請客,哪個不是摳搜搜的點幾個小菜?”

“這回趙元恒可是轉了性了!”

李敬壓低了聲音,神神秘秘地湊過來。

“聽說光是定金,就砸了五十兩雪花銀!”

我收拾書冊的手猛地頓住了,看著李敬那張寫滿期待的臉。

“五十兩?”

“他上個月欠齋夫的兩文熱水錢,還清了嗎?”

屋裏的空氣瞬間滯了一下。

張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,幹咳了一聲。

他扯了扯李敬的袖子,眼神有些閃躲。

“管他呢,興許是鄉下祖產賣了。”

“或者哪個遠房的姑表親戚發了橫財,接濟他的。”

張鶴咽了一口唾沫,似乎已經聞到了醉仙樓的肉香。

“有酒不喝是傻子。”

“聽說今晚有整隻的烤乳豬,外焦裏嫩,平日裏聞都聞不著。”
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,夾雜著幾聲刻意的幹咳。

趙元恒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緞子直裰,邁著四方步跨進門檻。

那身緞子料子極硬,漿洗得筆挺。

穿在他身上,卻襯得他那張幹瘦蠟黃的臉,越發像個套了錦緞的骷髏。

他手裏搖著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象牙折扇。

他走到我的桌案前,把折扇往桌上重重一拍。
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震得硯台裏的殘墨都濺出了幾滴。

“陳兄,全書院三十六個秀才公,就差你了。”

趙元恒微微揚起下巴,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。

“怎麼,嫌我趙某人的酒水糙,配不上你陳大才子的喉嚨?”

我拿起一塊抹布,平靜地將桌上的墨滴擦淨。

隨後拍了拍布包上的灰塵,將包袱係了個死結。

“趙兄高升發財,我替你高興。”

“隻是老母托人帶信,鄉下田壟遭了蟲,我今晚必須趕回去。”

趙元恒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兩下。

他嘴角抽搐著,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
“田壟能值幾個子兒?”

“今晚知府衙門的管事也要去,陳兄不去,是不給我趙某人麵子?”

他猛地湊近了一步。

“還是說,你瞧不起在座的各位同窗?”

屋裏幾個收拾停當的學子互相對視了一眼,立刻附和起來。

“是啊陳恪,元恒好心請客,你別不識抬舉。”

“咱們雲山書院同氣連枝,你搞什麼獨行俠?”

周同也從門外擠進來,手裏還提著兩瓶準備助興的果酒。

“陳兄,去吧,耽誤不了一晚上。”

我把布包係緊,牢牢背在肩上。

轉過身,我直視著趙元恒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裏,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和焦躁。

“麵子是自個兒掙的,不是吃出來的。”

我繞開他擋在路中間的身子。

“諸位吃好,我先告辭。”

趙元恒猛地轉過身,上前一步。

他幹枯的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,壓低了聲音,咬牙切齒。

“陳恪,你別後悔。”

“過了今晚,你想求我帶你上席,都沒門兒了!”

我側身避開他的手,推開半掩的房門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“那趙兄就留著自個兒慢慢享用吧。”

秋風更涼了,我緊了緊身上的舊布衣,大步走出了書院的牌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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