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知春,把包袱拿上,人家來接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大伯站在雜物房門口。
我蹲在院壩角落,假裝玩泥巴。
一輛藍色的農用三輪車停在院門外,發動機突突響著,沒有熄火。
車上跳下來一個男人。
四十來歲,皮膚曬得發紫,手指粗得像樹根,左邊眉骨有一道疤,笑起來,那道疤也跟著歪。
他遞給大伯一根煙。
“兄弟,這回跑不了吧?”
“跑不了。”大伯接過煙,用下巴指了指雜物房,“腿上拴著繩。”
我的指甲陷進泥裏。
腿上拴著繩。
上一世我不知道這些。
上一世我以為姐姐是自己走的。
那個男人我認得。
不是從上一世的記憶裏認得,是更早之前見過。
去年過年,大伯請客吃飯,桌上就有這張臉,他坐在上座,給大伯敬了三杯酒。
大伯母給他夾菜,叫他陳大哥。
從那時候,事情就已經談好了。
知春姐還在灶房幫忙端菜。
她端菜的時候,陳貴的眼睛一直粘在她身上。
那時候我太小,不懂那種眼神是什麼意思。
現在我懂了。
雜物房門被打開。
知春姐被大伯母推出來。
她穿著昨天逃跑時的衣服,膝蓋上全是血印,左腳踝纏著一圈尼龍繩,另一頭拖在地上。
她看見陳貴,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步。
陳貴走過去,彎腰撿起地上的繩頭,在手裏繞了兩圈。
“怕啥,跟我回去好好過日子,上回跑那一趟,家裏的門都讓你撞壞了,回去自己修。”
知春姐嘴唇發白,一個字都沒說。
大伯在旁邊抽煙,笑著打圓場:“知春臉皮薄,認生,陳大哥多擔待,日子長了就好了。”
陳貴點了點頭,拽著繩子往三輪車走。
知春姐被拖得踉蹌了一下,膝蓋磕在門檻上。
我衝過去抱住她的腿。
“姐姐不去!”
陳貴低頭看我,像看一隻擋路的雞。
“誰家的小孩?”
“我侄女。”大伯走過來掰我的手指,“安安,鬆手。”
“我不鬆!”
知春姐蹲下來,捧住我的臉。
她的手在抖,聲音卻硬撐著平穩。
“安安,聽話,姐姐去住幾天就回來。”
她在騙我。
上一世她也說過一樣的話。
“你回不來的,”我盯著她的眼睛,“你去了,就回不來了。”
知春姐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大伯一把將我拎起來,塞給大伯母。
“抱進去,別讓她在這兒鬧。”
大伯母夾著我往屋裏拖,我的鞋蹬掉了一隻。
我扭頭看見陳貴把知春姐推上三輪車的貨鬥,像裝一袋糧食。
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。
灰塵撲到我臉上。
我沒追。
不是不想,是追不上。
上一世我也沒追,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追。
大伯母把我關回屋裏。
“哭什麼哭?你姐嫁了個有地有房的,輪到你還沒這福氣。”
她砰的一聲甩上門。
我坐在地上,聽三輪車的聲音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村口的彎道。
三個月。
上一世知春姐是三個月後死的。
今天是七月十九。
她的命,還剩九十天。
窗戶外麵,大伯在院壩裏數錢。
鈔票是舊的,用皮筋紮成兩遝,他數得很仔細,嘴唇跟著一張一張地動。
數完,他抬起頭,對大伯母說了一句:
“夠了,正好,明天給建軍打過去,讓他把縣城那房子的首付交了。”
建軍是堂哥,大伯的親兒子。
我姐姐的命,值一套縣城的首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