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把門鎖好,今晚誰也不準出去。”
大伯母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,緊接著是掛鎖扣死的聲音。
屋子裏很暗。
窗戶釘著木條,月光從縫隙裏擠進來一點。
隔壁堂屋亮著燈,大伯在打電話。
這個村隻有他家裝了座機。
“人追回來了,沒跑遠......對,明天你直接來拉。”
停了一下,他壓低聲音。
“你放心,這回我把她腿筋挑了,也不讓她再跑。”
我趴在門縫上,手指甲摳進木頭裏。
上一世我不知道這通電話。
上一世的這個晚上,我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,嘴裏含著那顆橘子糖,什麼也不懂。
知春姐被關在西邊的雜物房裏。
我試過從窗縫鑽出去,肩膀卡在木條之間,怎麼也擠不過去。
七歲的身體太小了。
小到連一扇窗都出不去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聽見大伯母在廚房煮粥。
鎖開了。
大伯母端著一碗稀飯進來,放在桌上。
“吃。”
“大伯母,讓我去看看姐姐。”
她拿抹布擦著手,頭也沒抬。
“你姐姐沒事,明天就走了。”
“她不想去。”
“想不想的,輪不到她。”大伯母把抹布甩到肩上。
“你大伯供你倆吃了十年,供出一個白眼狼,你姐嫁到陳家,拿八萬塊現錢,你哥明年蓋房子要錢,你念書也要錢,你以為錢是風刮來的?”
“那是賣人。”
大伯母終於看了我一眼。
不是生氣,而是大人看小孩胡鬧時的不耐煩。
“什麼賣不賣的,嫁人,你姐姐是嫁人,以後少跟她學那些有的沒的,我今天把話放這兒~”
她彎下腰,和我平視。
“你要是再鬧,你大伯說了,你也一樣送出去,山裏不缺人要。”
我的後背發涼。
她不是在嚇我,眼神平靜,像是在說第二天要去趕集。
“你信不信我說到做到?”
“......信。”
“那就乖乖吃飯。”
她走了。
門沒再鎖,因為她知道我不敢跑。
上一世大伯母從沒和我說過這些話。
上一世我什麼都不知道,乖乖吃了糖,乖乖長大。
稀飯涼了。
我端起碗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我得活著,得長力氣,還得想辦法。
知春姐還有命。
陳家來接人之前,我必須找到一個大人,一個大伯管不了的大人。
我放下碗,走出屋門。
大伯在院子裏劈柴,看見我出來,停下斧頭。
“安安,昨天的事大伯不怪你,你還小,不懂。”
他的笑又掛回臉上,像什麼也沒發生過。
“但大伯要你記住一句話~”
他把斧頭嵌進木樁,走過來蹲在我麵前,用手背蹭了蹭我的臉。
“一家人的事,不要跟外人講,講了,大伯會傷心。”
他的手背粗糙,蹭過昨晚被打的那半邊臉。
我沒哭。
“大伯,我去找劉爺爺玩。”
“去吧,早點回來。”
劉爺爺是村口小賣鋪的老頭。
但我沒去小賣鋪。
我沿著村道跑向村委會,去找村長周德順。
他是村裏唯一有摩托車、能去鎮上的人。
到了村委會門口,周德順正坐在廊下剝花生,收音機裏放著戲。
“周爺爺,我姐姐被我大伯賣了,她不想嫁人,您能不能幫幫她?”
他看了我一眼,手裏的花生殼被捏碎了。
“安安啊,你大伯昨天跟我說了,你姐是自己願意的,人家陳家條件也不差。”
“她不願意!她躲在柴棚裏,被抓回去的!”
周德順擺了擺手。
“小娃娃不懂大人的事,你大伯把你姐拉扯大不容易,嫁戶好人家,是她的福氣。”
他又往嘴裏塞了一把花生。
“回去吧,別在外麵亂跑,你大伯該找你了。”
我站在村委會門口,太陽曬得頭皮發燙。
這條路走不通。
上一世走不通,這一世還是走不通。
周德順和大伯喝了二十年的酒,他們把這種事叫嫁人。
我轉身的時候,聽見周德順在背後嘟囔了一句:
“這娃,跟她姐一個強脾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