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姐姐死後的第十年,我才知道,她十七歲那年根本不是去縣城打工。
大伯拿了八萬塊錢,把剛收到師範錄取通知書的她,送進了一戶山裏人家。
她逃走那天,躲在曬穀場後的廢柴棚裏。
是七歲的我先找到了她。
我攥著她塞給我的水果糖,轉頭就朝院裏喊:
“大伯!知春姐在這裏!”
三個月後,姐姐死在了那戶人家的地窖裏。
村裏人都說,她是自己想不開。
直到十年後,我整理姐姐留下的舊書,才從語文課本的夾頁裏摸出一封信。
信上全是被淚水暈開的字。
最後一行,她寫:
“我不怪安安,她那麼小,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再睜眼,我又站在了那間廢柴棚外。
“姐姐,是我。”
我掀開廢柴棚半朽的木板門,聲音壓得很低。
棚子裏堆滿黴爛的稻稈,角落縮著一個人。
知春姐抱著膝蓋,臉上全是劃痕,眼睛腫得快睜不開。
她看見我,手指顫了顫,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糖遞過來。
“安安乖,拿著糖,回去跟大伯說,你沒找到姐姐。”
她的聲音啞得不像十七歲。
糖紙是橘子味的,和上一世一模一樣。
上一世我接了糖,轉頭就把她賣了。
“我不要糖。”
我蹲下來,握住她冰涼的手。
知春姐愣住了。
“姐姐,你往東邊跑,過了曬穀場有條水溝,溝後麵是李婆婆家的苞米地,穿過去就能到公路。”
知春姐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
她一直在看我。
那種眼神我認得,上一世她臨死前寫在信裏的心疼、害怕和絕望,全都混在裏麵。
“你從哪兒聽來的路?”
“我知道,姐姐你信我。”
她沒動,隻是又把糖往我手裏塞了一下。
“你才七歲,別摻和大人的事,大伯......不是你惹得起的。”
院壩那邊傳來拖鞋拍地的聲響。
大伯的嗓門穿過半個曬穀場:“安安!你跑哪去了!”
知春姐猛地捂住我的嘴,把我按進稻稈堆裏。
她整個人都在抖,骨頭硌著我的肩膀。
“別出聲。”她壓著嗓子,幾乎沒發出聲音。
腳步越來越近。
我透過木板的縫隙,看見大伯的解放鞋停在棚子外麵,離我們隻有三步。
他點了一根煙,火光照亮了半邊臉。
他沒有在找我。
他在找她。
“知春啊。”大伯吐出一口煙,語氣平穩,像是在喊人吃飯。
“你跑了一天一夜,山上蛇多,夜裏也冷,陳家那邊條件是差了點,可吃喝不愁,過兩年生個娃,日子慢慢就好了。”
知春姐的手指死死掐進我的胳膊。
我咬著嘴唇沒吭聲。
“你爹媽不在了,是大伯把你和安安拉扯大的,你讀了十年書,花了多少錢,安安以後還要念書,錢從哪兒來?”
他蹲下來,離柴棚門隻隔著一層朽木板。
“大伯沒害你,是你不懂事。”
知春姐鬆開捂住我嘴的手。
我感覺到她站了起來。
“姐姐~”
“安安別怕。”
她撥開稻稈,推開門板,站到了大伯麵前。
暮色下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大伯看見她,磕了磕煙灰,笑了一下。
“回來就好。”
他伸手去拽知春姐的胳膊。
我衝出去,一把抱住知春姐的腰,對大伯喊:“她不去!你不能讓姐姐去那種地方!”
大伯的笑停在臉上。
他低頭看我,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安安,你說什麼?”
“她不去!她考上師範了!她有錄取通知書!你把她賣了~”
一巴掌扇在我臉上,我整個人摔到地上,嘴裏立刻有了血腥味。
知春姐撲過來,把我護在身下。
“你打她幹什麼!她才七歲!”
大伯把煙頭摁滅在鞋底,彎腰將知春姐從地上拎起來,像拎一捆稻草。
他的聲調始終沒變,穩穩當當。
“知春啊,你看看,你把安安教成什麼樣了。”
他拽著知春姐往院壩走。
知春姐回過頭,衝我喊了最後一句:
“安安,回屋去,聽話。”
我坐在地上,橘子味的糖摔碎在泥裏。
和上一世唯一不同的是,這次不是我出賣了她。
可結果沒有任何區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