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媽是大山裏最沒見識的女人。
我考上大學那年,她給最愛的老黃牛係上紅布,認真問我:
“讓它馱你進城,天黑前能到不?”
我笑她無知,連汽車火車都沒聽過,真是在山裏待傻了。
可後來,我回山參加外婆的葬禮,
無意間從外婆的遺物中,看見媽媽被折斷的身份證。
我這才知道,十七歲那年,她也想過逃出大山。
可父母為了換一頭豬,把她嫁了出去;
婆家逼她生兒子,她幾次想走,他們便拿我的命攔她。
後來那張身份證被折斷後,她再也沒能離開。
回學校那天,
媽媽抓著我的手,不停囑咐:
“囡囡,聽媽的,這次走了,就別回來了。”
我看著她身後的大山,第一次沒有聽話。
而是將她往車上拽:
“媽,這次我們一起走,永遠都不回來。”
......
媽媽聽見我的話,卻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“囡、囡囡,你說什麼傻話呢,媽怎麼走呢?”
“你奶還癱床上呢,還有你爸,飯也不會燒,我走了,他就要餓死啦。”
她說著,語氣越來越有玩笑的意味,仿佛我剛剛說的話,也是一句玩笑。
而我卻認真地看著她:
“媽,這些和你的人生比起來,算什麼事?”
“我爸四肢健全,完全能照顧奶奶,至於做飯......”說到這,我覺得好笑,輕嗤一聲,“他就是被你伺候慣了,你不在,他真能在家做大爺?”
媽媽看著牛車後的木板,眼中閃過一絲猶豫,
但又像是被這猶豫燙到,她猛地甩開我的手:
“我不走,我在山裏住慣了,去大城市活不了的。”
“你快走吧,媽看著你走,以後都別回來了,偶爾給村長家打個電話報報平安,讓媽知道就行。”
我沒錯過她眼中的不舍,也張口抓住了這份情緒:
“媽,可我舍不得你,你舍得一輩子見不到我嗎?”
“求你,跟我走吧......”
我語帶哽咽,又伸手去拉她。
前麵的趕牛車的伯伯,不耐煩地催促出聲,
我也趁勢催道:
“媽,別想了,快走吧!”
“不,你一個還在讀書的女娃子,媽去了不是拖累你嗎?媽不去!媽不去!”
“你不是拖累!大城市工作多,我能賺錢!”
推拉間,媽媽釘死在原地的腳步鬆動了,
我心裏一喜,剛要加大力道,
身後卻突然傳來爸爸的聲音:
“喂,你個死婆娘還不回來做飯?在這兒拉扯個什麼勁兒?”
“真舍不得,當初就別讓這死丫頭去讀書啊,現在人家要去大城市做城裏人了,心裏不舒服了吧?”
“這麼不舒服,就讓她留下嫁人好了,村裏有個......”
媽媽渾身一顫,猛地抽出手將我往前推:
“沒、沒有不舒服,過幾個月就放假了,還能見呢......”
話落,她低聲嗬道,聲音帶了怒氣:
“快走!再不走,你就別認我做媽了!”
我被推得一個踉蹌,
可媽媽看都不看我,轉頭就往爸爸身邊走。
爸爸狠狠戳了她的頭一下:
“蠢東西,為了個賠錢貨掏心掏肺,也不看看值不值。”
媽媽的頭像枯枝,被大力戳得一偏,又固執得回正,
搖搖欲墜,又堅韌頑強:
“值,為女兒做什麼都值。”
她難得說出反駁的話,
說完又怯懦得不敢看爸爸,
逃也似得往家的放向走去,
沒有回頭再看我。
我知道,這次是帶不走她了,
不甘得爬上牛車,大伯揮鞭啟程。
這份不甘在顛簸的路上不停滋長,
我又想到那折斷的身份證,
想到媽媽眼中的不舍,
臨走時爸爸的嘲諷,
和媽媽眼中的視死如歸。
這一刻,我察覺到不對勁,
猛地從牛車上跳了下去,
大伯被嚇了一跳,驚聲問:
“你這女娃娃搞什麼,這還沒到鎮上呢!”
我卻拔腿往回跑,邊跑邊大聲回道:
“我要回去,大伯你自己先走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