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硯請她吃飯,說是家宴。
顧清本不去。他遞話的方式很直接:“我大伯的哮喘,西醫管不住,一到季節就犯。你去看看,順便吃頓飯。”
衝著病人,顧清去了。
沈家老宅,一屋子人。看見沈硯領進來一個背藥箱的女人,飯桌上的熱鬧靜了半拍。
沈硯的大伯先開口:“阿硯,這位是?”
“我老師。”沈硯拉開椅子請顧清坐,“顧清。醫術比我高。”
滿桌人的表情都變了。
沈硯是什麼人,沈家最清楚。心外跨神外的天才,三十四歲,沈家幾代人裏最出息的一個。他說有人醫術比他高,還是個背藥箱的江湖郎中,誰信。
一個坐主位的老者放下筷子,是沈硯的祖父。“阿硯,拜師是大事。她老師是誰,什麼學院的專家,你查清楚了?”
“沒查。”沈硯給顧清盛湯,“我四次卡在最後一步的手術,都是她一句話救回來的。這就夠了。”
“一句話救回來。”旁邊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嗤笑,是沈硯的堂哥,自己也在醫院任職,“沈硯,你別是被人下了套。什麼中醫,一句話救人,那是江湖騙子的把戲。真要那麼神,還要我們這些正經念書的幹什麼。”
顧清沒吭聲,端起湯喝了一口。
她不跟人爭嘴。爭沒用。
沈硯要開口,顧清在桌下按了他一下。
她在等。
這種場子,話說破天也沒用。得等一個東西。
那東西沒讓她等太久。
主位上的沈家祖父夾了一筷子魚,忽然咳起來。起初是輕咳,轉眼臉就憋紅了,手抓著脖子,喘不上氣。
一根魚刺,卡進了氣管。
滿桌人慌了。有人喊拍背,有人去倒水。那個念正經書的堂哥站起來,卻愣在原地,不敢上手。
他想用急救法,但老人家八十多,一旦力氣用大了,指不定哪裏的骨頭就碎了,但就這麼嗆下去,幾分鐘就能出人命。
“都別動。”
顧清起身,繞過半張桌子。
她一把從背後抱住老人,拳頭抵在他上腹,猛地往上一頂。
一下。兩下。
第三下,那根魚刺連著一口痰,噴了出來。
老人大口喘氣,臉色一點點回來。
滿桌鴉雀無聲。
顧清扶老人坐穩,搭了下脈,又翻了翻他的眼皮。“老爺子這不光是嗆。心口有舊疾,方才一急,差點帶出來。”她轉頭對沈硯說,“我箱裏青瓷瓶,拿三粒。”
沈硯早把藥箱拎過來了,倒出三粒藥遞到她手上,動作比她的話還快。
藥喂下去,一刻鐘,老人胸口那股堵著的勁鬆了。
祖父抓住顧清的手腕,盯著她。“姑娘,你這一手,是誰教的。”
“我娘。”顧清說,“一個鄉下大夫。你們看不上的那種江湖郎中。”
那位嗤笑的堂哥,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沈硯站起來,走到桌子中央,衝一屋子長輩開口。
“今天當著全家的麵,我把話說明白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滿桌,“顧清是我老師。我拜她為師,給她背藥箱,煎藥,看火。誰有意見,衝我來,別為難她。”
一屋子人沒人接話。
祖父擺了擺手,歎了口氣。“罷了。她救了我一命,這師,你想拜就拜。”
飯吃到後半場,人漸漸散了。沈硯送顧清出門,走在長廊上。
“今天謝謝你。”他說。
“我救的是病人。”顧清說,“不是為你出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硯笑了笑,忽然又低下聲,“我媽當年,也是急症走的。”
顧清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她病了很久。”沈硯看著前方,語氣很平,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,“西醫查不清,能試的都試了。最後沒撐住。那年我十五。”
“她走的時候我就在旁邊。眼睜睜看著,什麼都做不了。”他停下腳步,“從那天起我就想,我要做個誰都救得回來的醫生。”
顧清心口猛地一震。
西醫查不清。試了很多都不管用。最後沒撐住。
這幾句話,像是在說養母。
養母也是這樣走的。一道罕見的病,西醫下了病危通知書,她手裏的方也隻壓住半個月。那年冬天,養母咽氣,她跪在床邊。
兩個母親。同一種走法。
“那是什麼病。”顧清聽見自己問。
沈硯搖頭。“到現在也沒個準確的名字。血裏的毛病,來得凶,西醫叫它罕見免疫死症。全國也沒幾例。”
顧清沒說話。
她腦子裏那東西,一直要她攻的那道害死養母的病,西醫也叫它這個名。
夜風吹過長廊。顧清攥緊了藥箱的帶子。
“怎麼了。”沈硯察覺她不對。
“沒什麼。”顧清鬆開手,“走吧。天晚了。”
她沒告訴他。他們兩個人心口最深的那道疤,或許是同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