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第一條沒過

“門口那位，往裏收半步。”

陳導盯著監視器。對手演員退到門框內側，薑南星看見他腳下換了位置，開機聲一響，自己卻仍踩向昨天貼的標記。

補光燈被她擋住了。

高台戲的吊帶仍在複核，她右臂結了薄痂，今天先拍夜鳶受傷回營。昨天排這場時，對手先替夜鳶擋住門外的追兵，她隨後進門，藏起左手握著的血布。兩人走過兩遍，道具員也把原先交給右手的布條換到了左手。

剛才對手退了半步，她看見了，卻沒跟著改。

“停。”

陳導從監視器後抬頭：“她臉黑了，重來。”

攝影也叫住她：“你前一步，再晚一點。”

“是我搶了。”薑南星退回起點，“他換了站位，我沒跟著讓。”

場務剛舉起板，又放下了。製片走過來問：“這場能不能中午前拍完？下午那組人已經到了。”

陳導看了眼表：“給他們五分鐘。這條還接不上，後麵的場次就得重排。”

薑南星沒跟製片爭時間。她回到門邊，指了指昨天貼的標記。

“你剛才退了。”

“夜鳶受著傷，還搶到門口替我擋人，我沒法接。”對手敲了敲門框，“讓我站這兒，你在後麵看我一眼。”

薑南星走到他身後，照他說的位置站定。

“你先轉身，我再進門。”

“對。看我一眼就夠，不用拽我。”

兩人重走了一遍。薑南星留出半步，對手正好能回頭看見她。攝影讓場務把舊標記揭了，重新貼在她腳邊。

“燈不動，跟這條線走。”

薑南星又試一次。監視器裏，她的臉亮了；對手擋門的動作也沒被她擠掉。陳導伸手示意開拍。

第二條開始。

夜鳶進門，左手將血布攥進掌心。她的右臂貼著腰側，道具血蹭在戲服袖口上，剛好露出一角。

對手回頭：“你說追兵已經甩開了？”

“甩開了。”

她說得很快，抬手想把布條塞進袖中，左手卻停在半空。對手的眼睛跟了過去，擋在門前沒動。

“給我看看。”

“先關門。”

對手伸手掩門，回身時仍盯著她的手。原本劇本裏兩人該在這裏吵起來，他卻沒提高聲音。

薑南星把布條握得更緊。

陳導沒有叫停。直到兩人把後麵幾句走完，他才讓攝影回放。

“比第一條順。”陳導點了點監視器，“布條露出來，他已經看見了，你卻還急著叫他關門。等他看清，話才說得通。”

薑南星盯著回放。畫麵裏，對手的目光還沒落到她手上，她那句“先關門”已經出了口。她讓攝影倒回進門處，又看了一遍，才把劇本翻到那句台詞。

對手也點頭：“我剛才要是先伸手搶布，你沒地方退。”

“這次我不趕你。”薑南星說，“你掩門，我給你時間轉回來。”

對手指著血布：“我一回頭就看見血，還會聽你吩咐關門嗎？”

“你先盯住。我等你關了門，才把血布收起來。你回頭還能看見。”

陳導聽完，示意道具員重新抹上血跡：“還有一條。”

薑南星到旁邊喝水，袖口蹭過右臂，薄痂邊緣發緊。她沒掀開給人看，確認衣袖沒有沾血，才回到門外。

第三條，薑南星按新站位進門，把“甩開了”三個字說完，左手卻慢了一拍。對手追著她手裏的血布看。

“給我看看。”

“先關門。”

他仍盯著她，伸手掩門。薑南星等門閂扣響，才把布條往掌心收。染血的一角留在外麵，恰好讓轉回來的同伴看見。

對手朝她走了一步。

薑南星退後半步，左手落到桌沿，卻沒鬆開布條。

“你回來做什麼？”他問。

“讓你別走南門。”

對手頓了頓，往南門方向看，又看回她的手。

“他們在那邊？”

薑南星沒答，拇指把血布往掌心壓了一下。對手走向桌上的地圖，手指停在南門附近，又回頭看她。夜鳶沒往前湊。她還攥著血布，先前說追兵甩開了，現在連他看一眼地圖都要盯著。

“停。這條留著。”

陳導把第三條倒回去，停在薑南星按住桌沿的畫麵。

“左機位拍到手了。正機位裏你倆的位置也對，後麵接得上。”攝影說。

對手演員從地圖旁走出來，拿起水杯：“你沒把南門說死。我回頭看你的手，才知道這句話還有半句沒說。”

“你要是先來搶布，我就沒地方藏了。”薑南星喝了口水。

製片趕來問陳導：“還要補嗎？”

“不補。下個場次準備。”

薑南星拿著劇本退到一旁。製片還在看表，她問下一場的站位要不要先走一次。過去拍替身，她記住背影機位就夠了；今天讓出門口的半步，對手才接得上話。

場務正要記作廢原因，製片提醒：“寫走位調整就行。別弄得第一天開機像出了事故。”

“寫擋光。”薑南星停住腳，“這條誰看回放都看得出來，改成走位調整也不會多一條可用鏡頭。”

陳導看向場務：“按拍到的記。”

場務寫上“演員擋光”，又在第三條後打了勾。製片沒再讓他改。

場務收道具時，薑南星瞥見休息區有人舉著手機，鏡頭朝著門口。她看過去，那人就收了手，把手機塞進袖口。

她沒過去搶，叫住製片：“從休息區能拍到剛才的戲？”

製片走到那人站的位置：“監視器拍不到，演員進門能拍到。先別說他拍了什麼。”

“那就核誰能進這兒。第一條沒過，我認。有人挑這條往外發，片方也得知道從哪兒漏的。”

製片叫場務查登記。那人拎起水杯要走，場務追過去問了句：“哪組的？”

“美術。”他沒停步。

製片攔住場務：“先核名單，別當著劇組指人。”他讓人記下那人離開的時間，回頭再找美術組核對。

薑南星問他：“那部手機裏有什麼，今天能知道嗎？”

“我先跟美術組核名字。”製片說，“手機裏有沒有東西，現在說不準。”

薑南星點頭。那人舉過手機，她看見了；有沒有按下拍攝，她沒看見。

陳導在監視器邊聽見了，問她：“怕第一條出去？”

“拍錯了就拍錯了。”薑南星說，“我怕的是隻剩第一條，後麵拍成什麼樣，反倒由別人說了算。”

“正片別動。”陳導說，“誰拍的，先查清。”

顧廷川來時，製片正查休息區的出入記錄。他沒去問薑南星今天演得如何，先看了一眼場務登記。

“休息區誰都能走到機位邊？”

“今天沒攔住。”製片說，“登記還在核，我先把入口看起來。”

“規則給我一份。”顧廷川說，“你按片場的規矩處理。”

薑南星看向場務：“記錄簽完，給我拍一張。”

陳導翻到那頁：“第一條擋光，作廢。第二條備選，第三條入選。”

他簽了名，遞給她。薑南星拍下這一頁，把本子還給場務。

場務將本子收進文件夾。製片還沒核出舉手機的人是誰，先把禁拍提示挪到入口，安排人守著。薑南星看了眼休息區，沒有再追問美術組的答複。名字沒查實，今天就算讓所有人盯著那個背影，也找不出手機裏有沒有那條視頻。

薑南星看了眼下一場的通告，右臂不用上吊帶。她去醫務組換了護住傷口的敷料，回來時，對手已經在門邊等她走下一場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