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翌日早晨,雨停了。
我坐在民政糾紛與婚約調解處的長椅上。
頭上纏著在路邊診所二十塊錢包紮的粗糙紗布。
值班的調解員看我慘白的臉色,忍不住遞過來一杯溫水。
“姑娘,你這傷看起來很嚴重,真的不需要先去隔壁大醫院處理一下?”
“不需要,謝謝您。”
我端著紙杯,小口小口抿著溫水。
“我的時間不多了,請盡快幫我辦理家族婚約解除公證。”
大門在這時被推開。
楚紹謙身後跟著兩個富二代朋友走了進來。
視線落在我頭頂臟汙的紗布上,似是有些不忍。
“阮照穗,你一大早叫律師發加急函把我催到這裏,就是為了繼續演苦肉計?”
他語氣帶著幾分壓抑的煩躁。
“昨晚在院子裏淋了雨,額頭破了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?非要弄成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?”
跟在他身後的朋友笑嘻嘻的搭腔。
“楚少,我就說阮大小姐離不開你吧,瞧瞧,退婚調解都找上門了,這不就是小女生爭寵逼婚的新套路嗎?”
門外。
媽媽挽著阮希希的手急匆匆趕到。
看到桌上擺著的退婚協議書草案,媽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阮照穗!你到底要丟人現眼到什麼地步?!”
“今晚就是全城名流都要來的壽宴,你在這種節骨眼上鬧退婚,存心想讓阮家和楚家淪為全城的笑柄是不是?!”
阮希希眼眶紅紅的。
“媽,您別怪姐姐......都是我不好,如果不是昨晚紹謙哥把姐姐的一百塊錢給我買藥,姐姐也不會氣成這樣來民政處鬧......”
“姐姐,我把錢還給你,你別跟紹謙哥賭氣了好不好?紹謙哥心裏是有你的。”
說著,她從精致的手包裏掏出兩張嶄新的百元大鈔,遞到我麵前。
我沒有接。
抬頭看向臉色鐵青的媽媽,認真回答。
“媽媽,您昨天在醫院說,讓我滾出這個家,死在外麵。”
“既然我要死了,楚先生的未婚妻身份就必須騰出來,否則會耽誤阮家和楚家的聯姻進程。”
“我是嚴格按照您的指令在執行。”
媽媽氣的渾身發抖。
“好!好得很!你今天要是敢把這個字簽了,今晚的壽宴,你連阮家的大門都休想踏進一步!”
“我阮家,沒有你這種大逆不道的白眼狼!”
我拿起桌上的簽字筆。
在乙方簽名欄上一筆一畫寫下我的名字。
“媽媽說得對。”
“我今天簽了字,以後確實進不了阮家的大門了。”
楚紹謙看著我毫不猶豫落筆的動作,原本的從容終於不見了。
他伸手奪過那份協議書撕成兩半。
“阮照穗,你鬧夠了沒有?!”
他額角青筋跳動,但眼底深處,依舊固執的認為這隻是一場戲。
“退婚?你拿什麼退?”
“五年前你摔壞腦子,全城都知道你是個連生活都難以自理的傻子,除了我,誰還會要你?”
“想退婚可以,把你二十歲那年我送你的訂婚表還給我!”
周圍幾個富二代發出一陣噓聲,調侃著楚少動了真火。
我從磨破了邊角的帆布包最底層。
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裹整齊的小盒子,裏麵是一塊老舊的二手瑞士女表。
表盤有些磨損,是當年楚紹謙隨手賞給我的瑕疵品。
但我一直用軟布裹著,從未戴過一次,表盤擦得比鏡子還要亮。
“楚先生,還給你,分秒不差。”
富二代朋友們的調笑聲戛然而止。
楚紹謙看著那塊纖塵不染的舊表,臉色由白轉青。
“好......真好,阮照穗,你現在長本事了。”
他抓起調解員剛倒滿的滾燙熱茶,摔在我麵前的木桌上。
滾燙的茶水瞬間潑灑在我的手背和手腕上。
希嫩的皮肉泛起一片刺目的猩紅。
“清醒了嗎?”
楚紹謙深吸了一口氣,眼底帶著一絲殘忍的快意。
又夾雜著某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。
“如果腦子還不清醒,就趴在桌上把它舔幹淨。”
“什麼時候知道疼了,什麼時候再來跟我談婚約。”
疼。
我的視線已經開始出現大片的重影,耳膜裏嗡嗡作響。
迎著楚紹謙陰鷙的目光,聲音微弱。
“楚先生,腦子已經......不會清醒了。”
“醫生說,我隻剩幾個小時了。”
楚紹謙聽到這句話,冷笑出聲。
“幾個小時?阮照穗,為了逼我低頭,你連咒自己死這種爛招都使出來了?”
“行啊,你要是今天真敢死在外麵,我楚紹謙親自給你披麻戴孝!”
他厭惡的甩下這句話。
攬過阮希希的肩膀,和媽媽頭也不回大步走出調解室。
而我坐在椅子上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下。
指尖上一片溫熱的黏稠。
哎呀,時間不夠用。
得抓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