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一陣劇烈的刺痛弄醒的。
右腿的傷口有些發炎。
我撐著床板坐起來,去客廳倒水吃消炎藥。
爸爸正坐在沙發上,戴著老花鏡核對幾張單子。
“你在看什麼?”
我端著水杯問。
“公司工會發的家屬補充醫療險名額。”
爸爸頭都沒抬,手裏的鋼筆在紙上畫了個圈。
“今年集團效益不好,福利縮減了,每個員工最多隻能填三個直係親屬。”
我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視線落在他麵前的表格上。
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名字。
林素。夏宇。林思思。
“你沒有填我。”
爸爸終於抬起頭,從鏡片上方看著我。
“你哥現在弄那個什麼遊戲直播,作息不規律,連個基本的社保都沒有。”
“思思又要去外地進修,水土不服容易生病,她更需要這個保障。”
他語氣十分坦然。
“你不是有公司的五險一金嗎?”
“再說了,你身體一直不錯,填你也用不上,白白浪費一個名額。”
我看了看自己還纏著紗布的右腿。
車禍那天,貨車側翻的鐵皮幾乎削掉我半塊肉。
醫生說,如果再偏半寸,我的腿就廢了。
“那個保險,可以報銷車禍後續的康複理療費嗎?”
我輕聲問。
爸爸愣了一下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能是能。”
“但你不是已經出院了嗎?”
“醫生說,後期的複健至少需要三個月,每周都要去。”
“那能花多少錢?”
臥室的門被推開,林素一邊梳頭一邊走出來。
“安安,你別這麼自私。”
“你哥前幾天一直說胸口悶,我正打算讓他用這個保險去做個全麵的心血管體檢。”
“你那點理療費,自己工資又不是付不起。”
我看著他們。
這對半路夫妻在這一刻,出奇地默契。
為了維護各自帶來的孩子,他們本能地將我這個共同的血脈推到了門外。
我放下水杯。
轉身走回房間。
下午,我在房間裏整理離職需要交接的文件。
手機突然彈出一個對話框。
【您已被移出“相親相愛一家人”網絡視頻共享套餐。】
我看著那條提示,推開房門。
夏宇正翹著二郎腿,在客廳搗鼓電視盒子。
“你把我踢出家庭賬號了?”
我走過去問。
“啊,對。”
夏宇眼睛盯著屏幕,按著遙控器。
“陳凱說他租的那個老小區網絡太差,看不了高清球賽。我就把副卡名額給他了。”
“反正你平時下班那麼晚,周末也不怎麼看電視,用點手機流量就行了。”
那個家庭套餐,是我去年雙十一搶的名額,綁定了我的銀行卡在自動扣費。
“那個賬號是用我的卡開的。”
夏宇不耐煩地嘖了一聲。
“哎呀,都是一家人,分什麼你的我的?”
“陳凱是思思的男朋友,以後也就是我妹夫。”
“你當姐姐的,讓著點妹夫怎麼了?”
正好林思思提著幾杯奶茶從外麵走進來。
聽到這話,她立刻把一杯果茶遞給夏宇。
“哥,陳凱的網弄好了沒?”
“弄好了,放心吧。”
林思思轉頭看向我,臉上帶著那種理所當然的嬌俏。
“夏安,謝謝你的名額啦。陳凱說改天請你吃飯。”
我看著她手裏那幾杯包裝精美的奶茶。
一共三杯。
沒有我的份。
我收回視線。
默默打開手機,進入扣費係統。
取消了那個家庭套餐的自動續費功能。
陳凱很快就會發現,他的高清球賽看不了了。
但這已經不關我的事了。
因為我馬上就要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