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抓著我的枯手同時一僵。
一道金光劈進餓鬼門,將裏麵的惡魂盡數震退。
一隻幹瘦的手抓住鎖鏈,把我從門內拽了出來。
我摔在石板上,大口喘氣。
來人穿著玄色官袍,鼻梁架著圓鏡,懷裏抱著三本厚冊。
守門陰差腿一軟。
“韓巡查使!”
韓巡查踢開地上的行刑文書。
“沒有地府公印。”
“誰讓你們開門的?”
鬼差低下頭。
“趙判官。”
韓巡查眯了眯眼。
“判決未生效,便急著行刑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他蹲在我麵前,指尖點上我的眉心。
無數記憶瞬間浮在半空。
烈日下,我蒙眼拉磨,蹄子磨得血肉模糊。
寒冬裏,我冒雪馱糧,四條腿全是凍裂的傷口。
火海中,我扯斷韁繩,將昏迷的主人拖出磨坊。
暴雨裏,我前腿折斷,仍拖著糧袋爬向粥棚。
最後,是我倒在磨盤邊。
主人抱著我的頭,哭得渾身發抖。
“小灰,再睜眼看我一次。”
“你拉了一輩子。”
“該成仙了......”
畫麵消散。
韓巡查的臉徹底沉了。
“耕磨二十年。”
“救主人,救幼童,還曾運糧賑災。”
“這種魂為什麼會進餓鬼道?”
鬼差不敢吭聲。
馮蓮卻匆匆趕來。
“韓大人,小灰生前確實偷過食,也毀過糧。”
“趙判官隻是按規矩辦事。”
“你是誰?”
“它是我家的驢。”
韓巡查冷冷看她。
“它替你家幹了二十年。”
“你不替它作證,反倒隻記得它吃過兩口草?”
馮蓮臉色微白。
“我不能欺騙陰司......”
韓巡查懶得聽。
他抽出一本金冊,寫下我的名字。
冊頁無風自動。
金字接連浮現。
【耕磨二十載,功德三百。】
【護主避火,功德八十。】
【救幼童於磨下,功德五十。】
【運糧賑災,功德六十。】
“天道直接記錄,四百九十功德。”
韓巡查看向我。
“再加尋常勞作,你至少該有六百。”
“賬上多少?”
我吐出嘴裏的血。
“負二百。”
“差了八百?”
韓巡查一把奪過判官殿副簿。
“停磨一炷香,扣四十。”
“吃兩口草,扣五十。”
“累死壓壞糧食,扣七十。”
“公堂申辯,再扣四十。”
他氣得直接笑了。
“救人不算功,吃草倒算大罪?”
“這判的是賬,還是搶劫?”
圍觀亡魂瞬間炸開。
“它的功德去哪了?”
“八百功德,不可能憑空消失吧?”
韓巡查動作一頓。
“對。”
他快速翻到副簿最後一頁。
判官紅印下麵,藏著一行極淡的小字。
韓巡查擦淨鏡片,重新戴上。
“奇怪。”
“這些被扣走的功德,竟然全都轉到了——”
“韓巡查!”
一聲怒吼打斷了他。
趙判官帶著十幾名持刀陰兵衝進甬道。
他跑得滿臉是汗,官帶都散了。
“這是判官殿的舊案!”
“輪不到你插手!”
韓巡查合上副簿。
“我奉命查賬,為什麼不能管?”
趙判官根本不答。
他指著我,厲聲咆哮:
“這畜生衝撞陰司,抗拒判罰!”
“立刻拿下!”
“扔進餓鬼道!”
陰兵同時拔刀,將甬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馮蓮退到人群後方。
她低著頭,死死攥住腕間的功德珠。
嘴角卻一點點翹了起來。
看到那個笑,我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我做得不夠好。
也不是畜生天生低賤。
我的功德從未消失。
那八百功德,被人一筆一筆從我身上剜走了。
我拉了二十年的磨。
磨碎的不是糧食。
是我的血肉。
而有人踩著我的骨頭,正準備登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