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整夜下雨,雨水順著裂縫瘋狂灌進來,洞底的積水漫過了小腿還在往上漲。
我把江令妤往最高的石墩上挪。
她反反複複陷入昏迷,嘴唇翕動,斷斷續續吐出幾句胡話。
三長兩短,循環往複,是她當年混進敵營時我教她的。
我眨了眨酸澀的眼睛。
剛來這個異世的時候,我和江令妤彼此依靠,數次把性命押在刀刃上。
可我們拚了命輔佐上位的兩個人,如今任由我們困死洞底。
心底最後一絲對大夏王朝、對雲劭辭和雲聿驍的念想,徹徹底底湮滅了。
突然山體的震動越來越頻繁,碎石沙土簌簌往下掉。
我護著江令妤躲避,就在這時隔著雨聲和震動,我隱約聽見了腳步聲。
我心頭猛地一跳,拚盡全力抓起石塊瘋狂拍打石壁。
“洞底有人!救命啊!”
咚!咚!咚!
我一下比一下用力,掌心拍得血肉模糊。
可暴雨把我的動靜蓋得嚴嚴實實。
原本已經拔營準備回行宮的大軍,也被暴雨困在了原地。
雲劭辭與雲聿驍以為這麼大的雨,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自己回來。
可一整天過去,我們都沒有現身。
再加上連日來的山體異動,雲劭辭和雲聿驍終於坐不住了。
兩人親自點齊禁衛,冒著大雨進山。
剛出營帳,季雲嫻就追了上來。
“陛下,王爺,我跟你們一起去。”
雲劭辭皺眉:“不行,山裏太危險了。”
“不。”季雲嫻抓住他的袖子,“兩位姐姐是因為我才賭氣出走的,我要當麵跟她們道歉。”
雲劭辭看了她一會兒,到底沒再說什麼,隻讓人給她裹了件厚披風,跟在隊伍後麵。
雨越下越大,山路泥濘得寸步難行。
沒走多遠,季雲嫻就撐不住了。
她弓著腰站在泥地裏,大口大口喘氣,嘴唇發紫。
侍女嚇壞了:“郡主!郡主您怎麼了?”
雲劭辭回頭,幾步折回來扶住她。
他一手托著她的胳膊,一手探她的額頭,眉頭立刻擰了起來。
“燒得這麼厲害。”
他轉頭看向雲聿驍:“我先送她回營。”
雲聿驍站在雨裏,眉間也滿是擔憂。
雲劭辭把季雲嫻往懷裏帶了帶,裹緊披風,對身後將領丟下一句:
“留一隊人,跟著王爺繼續搜。”
說完,便抱著季雲嫻轉身走了。
我在洞底聽著雜亂的腳步聲一點點漸行漸遠。
掌心的血和泥混在一起,麻木得感覺不到疼。
我整個人再沒有一絲一毫力氣。
【叮!倒計時最後3秒……3、2、1。回歸通道正式激活。】
冰冷機械的係統提示音,清晰地在我腦海裏響起。
我踉蹌撲到江令妤身邊,緊緊將發抖的她抱進懷裏。
她輕輕勾住了我的指尖。
“令妤,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?我好難受,快堅持不下去了。”
我低下頭輕聲開口,“現在!現在就回家。”
耀眼的白光亮起,將漆黑的洞底徹底吞沒。
我隻覺得身體一輕,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這具軀殼裏抽離出去。
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,我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,像是雲聿驍的聲音。
“昭遙——!”
第六章
雨勢稍稍減弱,雲聿驍帶著留下的一隊士兵,勉強鑿開一道可供人通行的缺口。
士兵舉著火把率先躍入石室,火光搖曳之下,兩具泡在積水中的軀體赫然映入眼簾。
“王爺!找到了!”
雲聿驍渾身濕透,踉蹌著跌跳下來,積水漫過他的靴筒。
火把的光暈照出我血肉模糊的手,緊緊和江令妤交握在一起。
雲聿驍顫抖著俯身,
“昭遙!醒醒,你醒醒!”
雲聿驍不記得他是怎麼把我從水裏撈出來的。
他隻記得我的臉很涼,他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裹住我,抱著我往洞外走。
身後士兵抬著江令妤,沒人敢出聲。
雨還在下,泥漿濺到臉上。
他抱著人一路衝到營帳門口,掀開帳簾就喊:“太醫!把太醫叫過來!”
帳裏的人都愣住了。
幾個將領圍上來,看見他懷裏的人,臉色全變了。
太醫被拎著藥箱連滾帶爬地趕來,探了脈,又摸了摸頸側,手指僵在那兒,好半天沒動。
“王爺……”太醫聲音發虛。
雲聿驍把人往榻上放,手還攥著我的手指沒鬆,“你愣著幹什麼,還不快救她。”
太醫跪在地上沒起來。
雲聿驍一腳踹過去:“我讓你救她!”
帳簾被人從外麵掀開,雲劭辭大步走進來。
他剛把季雲嫻送回後營,衣服都沒來得及換,聽見動靜就趕來了。
他看見江令妤那張毫無血色的臉,腳步猛地頓住。
“怎麼回事?”他聲音發緊。
太醫低著頭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陛下,皇後娘娘和王妃……已經去了。”
“胡說!”雲劭辭一把揪住太醫領子,把他從地上提起來,“你再說一遍?”
太醫被他拎著領子,整個人都在發抖:
“陛下,臣不敢妄言,兩位娘娘確實已經沒了脈息,身上都涼透了。”
雲劭辭手一鬆,太醫癱坐在地上。
雲聿驍站在榻邊,他把我攥在掌心裏,我的手指又冷又硬,指甲縫裏全是幹了的泥和血。
他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,他從北境平亂回來,比預計的早了兩天。
沒讓人提前通報,一路快馬加鞭趕回王府,到門口時天還沒亮。
他以為我還在睡,結果剛踏進院子,就看見我裹著一件厚披風站在廊下,鼻尖凍得通紅,手裏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。
我看見他,笑了,說:“我算著你差不多該到了,薑湯剛熬好,趁熱喝。”
他問我等了多久。
我說沒多久。
後來他才知道,我每天夜裏都站在廊下,怕他萬一夜裏回來,沒人給他開門,沒人給他熱湯。
他彎下腰,把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“她答應過我,會一直等我回家。”
帳中沒人敢接話。
雲劭辭走到另一張榻前,低頭看著江令妤。
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臉,手指一觸即收,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似的。
他後退半步,撞翻了身後的燈架,燈油灑了一地,他渾然不覺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過了很久,他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,“即刻回京。”
回京路上走了整整五天。
雲劭辭和雲聿驍誰也不肯坐馬車,一人守著一副棺,騎馬並行。
隨行官員勸了又勸,全被攆了回來。
五天裏兩人幾乎沒合過眼,到了京城,眼睛都陷下去了。
進城那天,滿城百姓跪在街道兩旁,鴉雀無聲。
兩副棺槨從正門抬進皇宮,百官一路跪迎,一直跪到偏殿門口。
棺槨安置在偏殿裏,雲劭辭命人從冰窖調來存冰,做了兩副冰棺,將我和江令妤放了進去。
偏殿日夜點著長明燈,燈油燒完一缸換一缸,宮人換班守夜,一刻不許斷。
消息傳開,朝堂炸了鍋。
第一天就有七八個老臣跪在殿外,為首的太傅老淚縱橫:“陛下,王爺,人死不能複生,請節哀,早日讓兩位娘娘入土為安。”
雲劭辭站在冰棺前,背對著所有人,連頭都沒回:“誰再說下葬的事,提頭來見。”
太傅還想再說什麼,被旁邊的人死死拽住了袖子。
沒人敢再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