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力氣,一口咬在父親拿報名表回執的手腕上。
父親吃痛驚呼,被我連拖帶拽地拉出了人群,硬生生拽回了家。
可即便回了家,父親依然沉浸在狂喜中,拿著回執單念叨著明天要去補交戶口本。
為了阻止他們,我先是躺在床上裝發燒,卻被母親一摸額頭識破;情急之下,我一把將家裏唯一的紅殼暖水瓶推倒在地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滾燙的熱水和玻璃碴濺了一地。
“你這孩子今天到底怎麼了!”父親終於生了氣,揚起手想打我,卻在看到我慘白的臉色時,手僵在了半空。
母親見狀,趕緊推著父親的肩膀往外走:“行了行了,孩子不懂事,你別跟她置氣。”
門被帶上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我癱坐在地上,看著滿地狼藉,心裏卻絲毫沒有輕鬆的感覺。
第二天一早,父親果然還是拿著回執單回來了,和母親對視一眼後,母親便安靜地去收拾行李。
母親把疊好的紅毛衣塞進皮箱,正要去拿父親的剃須刀。
我突然站起身,走過去,一把抓住了母親的手腕。
母親愣了一下,低頭看我。
“囡囡怎麼了?是不是餓了?”
我死死盯著皮箱,呼吸急促。
那種強烈的危機感讓我頭皮發麻,仿佛那不是去首都的大巴,而是一輛開往黃泉的靈車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幹澀的聲帶在時隔十年後,艱難地擠出了聲音。
“爸爸,媽媽。”
屋子裏瞬間死寂。
母親手裏的衣服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父親剛點燃的旱煙,直接燙到了手指,可他像毫無知覺一樣,隻看著我。
“囡囡,你,你說話了?”母親眼眶瞬間通紅。
我握緊雙拳,看著他們,一字一頓地說得無比清晰:
“我們不去。”
“不要上車。”
父親猛地撲過來,一把將我抱進懷裏,眼淚當場就下來了。
“老天保佑!老天保佑啊!我女兒不是啞巴!”
母親也撲上來抱住我們,哭得泣不成聲。
對於這對被街坊鄰居指點嘲笑了十年的夫妻來說,女兒開口說話的衝擊力,已經遠遠超過了去首都旅遊的誘惑。
等他們情緒稍微平複一些,父親看著票,有些猶豫。
“囡囡,為什麼不去啊?那是首都啊。”
我攥著父親粗糙的手指,隻重複一句話:“我害怕,不去,去了會死。”
父親本來就覺得我十年來第一次開口是老祖宗顯靈,聽到這個字,臉色變了變。
母親擦幹眼淚,毫不猶豫地把皮箱一腳踢開。
“不去了!什麼首都,什麼天安門,都不如我女兒能開口說話重要!”
“明天我就去跟廠辦說我們家棄權,國慶假期咱們不去旅遊,我和你爸帶你去大醫院,好好查查嗓子!”
院子不大,有點聲響幾家都能聽見。
對門的張大媽磕著瓜子走進來:
“聽說你家囡囡開口說話了?真的假的?”
“我跟你說,那名額可金貴著呢,你們要是真不去,可別浪費了,讓給別人也行啊!”
相鄰著的孫大爺擠進來,上下打量著我,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:
“喲,還真開口了?囡囡,叫一聲爺爺聽聽?”
我低下頭沒說話。
他又湊近了一些,壓低聲音說:
“老李,嫂子,我跟你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這孩子傻了十年,突然開口說話,誰知道是不是撞了什麼臟東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