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被扣在烏彌的第五年,我終於聽見景朝大勝的消息。
送飯的老婦說,當年被俘的十二萬舊軍,也跟著景軍殺進了王城。
我摸著臉上的奴印,小聲問她:“若一個姑娘在異國做了五年奴,斷了腿,毀了臉,她爹娘還會要她嗎?”
老婦隻當我想家:“親骨肉自然會認。可這樣的女兒接回去,也隻能藏著養。”
我又問:“那她若還有婚約呢?”
老婦搖頭:“早該散了。真娶回去,不是讓兩家一起被人笑話?”
我沒再問,把藏了五年的毒吞進腹中。
我是靖安侯獨女沈令儀。父母疼了我十六年,顧硯舟也寵了我十六年。
五年前,西關大敗,十二萬將士被俘。使臣說,隻要我留在烏彌五年,他們便放人。
所以這五年,無論受多少折磨,我都沒敢死。
可毒發時,老婦卻隨口道:“我當年就在使館燒火,那批景軍早用鹽引和戰馬贖回去了。”
“烏彌壓根沒要什麼侯府姑娘,是你們景朝自己把人送來的。”
我怔怔看著她,一時連話都忘了說。
原來從來沒人需要我救。
那五年前,是誰把那份和書送到我手裏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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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比我想的烈。
老婦發現我吐血,嚇得連飯籃都摔了,轉身便衝出去喊人。
我卻忽然想起五年前離京那日。
母親哭得連簪子都戴歪了,一遍遍摸我的臉。父親站在廊下背著身,隻說到了烏彌別逞強,家裏一定會接我。
顧硯舟一路追到城門,把貼身短刃塞進我懷裏。
“阿儀,五年很快。到日子,我第一個來接你。”
那時候我一點都不怕。
父母舍不得我,顧硯舟也舍不得我。可十二萬條命,總得有人去換。
所以是我自己掰開母親的手,也是我自己上的囚車。
剛到烏彌的第一年,我還住在質館。
第一批景軍被放走時,有個老兵隔著鐵欄給我磕了三個頭。他說家中有六十歲的老娘,還有個剛會走路的女兒。
“沈姑娘,我替一家人謝你。”
那一夜,我高興得沒睡著。
後來質館換了主人。
他們說正式國書裏沒有我的名字,我算不得貴客,便把我趕去了役營。
第二年,我的腿被打斷。第三年,奴印烙上了臉。第四年冬天,我高燒七日,連水都咽不下去。
同屋的人勸我別撐了。
可那時候的我,根本不敢死。
使臣當年說過,我若死在五年之期前,烏彌便有理由重新殺俘。
於是每次疼得想死,我就數一遍日子。
再熬一天,再多活一個人。
直到昨夜,老婦告訴我,那十二萬人都跟著景軍回來了。
我第一次覺得輕鬆。
原來我終於可以死了。
可現在才知道,那名老兵本來就會回家。那十二萬人,也從來沒有係在我身上。
我用五年熬出來的意義,突然一個都不剩了。
意識散掉前,王城鐘聲大作。
景軍已經進城,顧硯舟應該也來了。
五年前,我答應過會等他。
這一次,我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