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許婉大概真以為自己贏了。
第二日,她便把秦媽媽送出了城。
又拿著沈聞舟的少東家私印,把總號的老賬房撤了,換成自己的堂弟許成。
許成進總號第一天,便支走了五千兩。
說是給許家送年禮。
賬房不敢得罪他,悄悄把支銀單送到我麵前。
我隻看了一眼。
“照給。”
賬房先生急了。
“少爺,那可是五千兩。”
我拿起筆,在單子下麵添了一行字。
“記沈聞舟本年任期私支。”
賬房先生愣了一下,很快便明白過來。
“是。”
下午,許婉又讓人來搬我東院的東西。
她說東院朝陽。
以後她和沈聞舟生了兒子,正好給孩子住。
青川氣得臉都漲紅了。
“少爺,她現在連您的院子都敢占。”
我看著下人把幾口箱子往外抬,反而沒什麼感覺了。
前三天,我還有些猶豫。
沈聞舟畢竟替我管了十二年生意。
隻要他還清楚自己的位置,許婉再糊塗,我最多把人趕出去。
可現在倒省事了。
傍晚,沈聞舟主動來了。
他手裏還拿著一份新契書。
“知行,我想了想。”
“每年正月初一都陪你走一次續任,確實麻煩。”
他把契書攤到我麵前。
最上方寫著四個字。
常任掌事。
我抬頭看他。
沈聞舟語氣很自然。
“以前你年紀小,祖父寵你,留個儀式給你玩也沒什麼。”
“可如今你也十八了。”
“沈家這麼大的買賣,總不能一直守著這種孩子氣的規矩。”
“今年我再陪你蓋最後一次。”
“以後就免了吧。”
我沒忍住問他。
“你真的覺得,我每年蓋章,隻是為了讓自己高興?”
沈聞舟皺了皺眉。
“不然呢?”
“知行,你自己想想。”
“十二年來,你看過幾本完整的賬?見過幾個外地掌櫃?”
“真正撐著沈家的人是誰,所有人心裏都有數。”
許婉正好從門外進來。
聽見這句話,她立刻笑著接話。
“就是。”
“聞舟顧著兄弟情分,年年陪你玩,你還真把自己當東家了。”
她替沈聞舟磨好墨,又把常任契書往我這邊推了推。
“正月初一當著族老們蓋了吧。”
“以後你安安心心去周家入贅,聞舟管生意,我管沈家內宅。”
“大家都省心。”
我沒有跟他們爭。
隻把契書合了起來。
“好。”
“正月初一,當著所有人的麵再說。”
沈聞舟明顯鬆了口氣。
等兩人走後,秦掌櫃才從屏風後出來。
他手裏捧著兩個錦盒。
一個裝著沈聞舟今年用的少東家私印。
另一個裝著沈家家主金印。
“少爺,已經臘月三十了。”
“按照祖製,聞舟少爺今年的任期到今晚子時為止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候選人都到了嗎?”
“已經全部進城。”
正月初一,天還沒亮,總號門外便停滿了馬車。
十三座銀號的大掌櫃、七十二家鋪子的管事,還有沈家幾房族老,全到了。
沈聞舟來得很晚。
他顯然沒想到今年會有這麼多人,還笑著打趣了一句。
“知行這次倒把儀式辦得挺大。”
許婉挽著他的手。
“第一次準備取消舊規矩嘛,熱鬧些也好。”
兩人進門以後,沈聞舟習慣性坐到了左首。
許婉卻直接走上主位。
秦掌櫃臉色一變。
我抬手製止了他。
許婉坐下以後,還笑著衝我招手。
“知行,快來。”
“今天把常任契蓋了,之後大家也不用每年陪著你折騰。”
滿屋掌櫃沒有一個人笑。
沈聞舟大概覺得氣氛有些奇怪,卻也沒多想。
他把那份常任契放到桌上。
“開始吧。”
說完,他習慣性朝秦掌櫃伸出手。
“先把今年總號調銀冊拿來,我蓋印。”
秦掌櫃沒動。
沈聞舟眉頭一皺。
“沒聽見?”
秦掌櫃這才站起身。
卻沒有遞賬冊。
而是雙手捧起沈聞舟那枚少東家私印,送到了我麵前。
“家主。”
“舊年任期已於昨夜子時結束。”
“按祖製,舊少東家印今日銷冊。”
沈聞舟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許婉更是直接皺眉。
“什麼意思?”
秦掌櫃沒有理她。
整個正廳裏,七十多名掌櫃、管事齊齊起身。
最前麵的三叔公拱手行禮。
“請家主驗去年總賬。”
“再定今年少東家人選。”
沈聞舟終於變了臉色。
他猛地看向我。
“什麼叫再定人選?”
我沒有回答。
隻是拿起桌上的續任冊,慢慢翻到今年那一頁。
沈聞舟的名字後麵。
空空如也。
我抬起眼,看著他。
“你不是一直覺得,這隻是走個形式嗎?”
沈聞舟嘴唇動了動。
我把家主金印重新收回盒中。
“那正好。”
“今年這個形式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