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你真要簽？

軍靴踏碎石板的聲響在正堂外停住，堂內三十幾張嘴同時閉上。

副官按著腰間槍套大步跨進門檻，身後兩名兵痞將厚厚一疊公文砸在八仙桌上。

蓋碗茶湯四濺，兩隻茶碗滾落，在青磚地上摔得粉碎。

沒有人去撿。

副官二十來歲，臉刮得幹淨，眼神像在清點一群待宰的牲口。

“津門督軍署令。”

他掃視堂內眾人，神色冷淡，“城南武行老街即日起納為軍需倉儲地。”

“兩條路，當場領十塊現大洋離街。”

“或者簽軍需用地補償契，半年後每戶補發一百大洋。”

“誰讚成，誰反對？”

大堂內三十幾位武館師傅麵色緊繃，粗重喘息聲此起彼伏。

門外兩排兵痞拉動槍栓，鐵器摩擦的聲響貼著門框壓進來，靠門的兩名年輕弟子肩膀同時一縮。

形意門掌門趙山猛然拍桌。

他年過半百，須發花白，這一掌把花梨木桌麵拍出寸許細紋。

“老街是我等三代拳師打出來的基業！”

趙山指著桌上公文，雙目圓睜，“每戶一百大洋就想買祖產？我們若不走，你們還要當場開槍不成？”

副官嘴角勾起一抹譏誚：“趙師傅好筋骨。不過署裏有耐心，不急著動武。”

“隻要大家按手印，半年後一百大洋如數奉上。”

“但若中途有人阻撓公務，全街按通匪論處，家產一律充公。”

“當真每戶一百塊？”後排有人探出脖子。

“署裏的字，還能有假？”副官把那疊公文往前推了推。

那人抬腳就要往桌前湊，被趙山一個眼神逼了回去，嘴裏還在嘟囔：“館主，一百塊大洋，夠我把閨女嫁得體麵些。”

堂內武師們開始交頭接耳。

“一百大洋，頂老街三年生計。”

“哼，百塊大洋而已，看給你饞的！咱們整條街同氣連枝，不能賤賣祖產！”

“對，絕不能便宜督軍署，大家抱成一團，他們不敢妄動！”

前排坐著個練通臂拳的老拳師，捏著煙杆一直沒吭聲，煙鍋裏火星忽明忽暗。

他盯著公文看了半天，最後低低吐出一句：“每間屋子百塊大洋，如何？”

這句話比趙山的拍桌管用。

原本繃著臉的幾人都鬆了肩膀。

靠牆蹲著的一名刀術教頭掰著手指頭算賬：

“一屋一百塊，我這三間瓦房加個院子，怎麼也值四五百塊。”

人群最邊緣，陳初緩步走出。

他身形頎長，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，袖口磨出毛邊，神色沉靜如淵。

識海之中，一方泛著淡青光芒的虛幻書卷懸浮在半空。

【武備天工錄】。

一行行細密小字在視野中迅速刷新：

【偵測到惡意權謀契約：該文書暗伏陷阱，督軍署半年內無調撥巨款可能，到期將以阻撓防務為由全街剿殺抄沒】

【勘察周圍地理脈絡：城外三十裏荒山亂葬崗，地下三丈含高純度冷磁精鐵礦，並連通地脈煞穴，符合開山立道判定】

陳初徑直走到八仙桌前。

“你做什麼？”

身側的形意門大弟子劉猛冷聲喝問。

劉猛膀大腰圓，敞著衣襟，胸口橫著一道舊疤，說話時下巴微微揚起。

陳初伸手拿起桌上狼毫毛筆，飽蘸濃墨。

“我簽。”陳初開口，聲音平直有力。

滿堂議論齊齊一斷。

副官眼皮一挑，眼中滿是意外：“這位小師傅識時務。”

“但我不要大洋。”

陳初筆鋒一轉，指向津門南郊地圖邊緣的一片灰黑陰影。

“我要城外荒山十年的地契，當場交割。”

全堂驟然死寂。

副官愣了兩息，隨即笑出聲：“小師傅，你可想清楚了。”

“荒山十年的地契，簽下我就給你蓋章，過了今日，督軍署不認第二回。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

話語落下，劉猛指著陳初的鼻子爆發出刺耳大笑：“陳初！你練了八年形意拳，腦子被驢踢了不成？”

“那座荒山遍地野墳，寸草不生，連叫花子都不落腳！”

“堂堂武行弟子，膽小如鼠，見槍就跪！”

堂內武師們哄堂大笑，鄙夷與唾罵瞬間淹沒大堂。

“軟骨頭！”

“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，丟盡國術臉麵！”

“讓他滾！以後休說是我形意門的人！”

趙山勃然大怒，氣的手都在抖，沒想到武館裏麵教出了一個逆徒。

連銀錢都不敢要就跑。

實在丟臉！

捏煙杆的老拳師搖了搖頭，把煙灰磕在地上：“可惜了，這孩子拳架子其實不差。”

旁邊一人嗤笑：“架子好有什麼用，膝蓋軟。”

趙山臉色鐵青，拂袖冷喝：“簽了就滾出武館，日後老街分得百塊大洋，你休想沾半點光！”

陳初眼眸低垂。

荒山地底埋著什麼，說出來隻會被當成瘋子。

識海中的書卷靜靜懸著，照舊隻列條目。

副官生怕陳初反悔，飛快從皮包中抽出一張蓋有紅色公章的荒山地契。

他又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禿筆，蘸了印油，在地契邊角補蓋一枚騎縫章，全程沒有再看陳初一眼。

陳初提筆，在清退文書上寫下名姓，按上手印。

指腹壓在印泥上那一瞬，身後的笑罵聲還在往上翻。

“畫了。”

“真畫了。”

有人擠到門口去看，臉上掛著看熱鬧的神情。

收好地契，陳初轉身走向門外，連包袱都未回房收拾。

“陳初！”劉猛的聲音追出來，“回頭記得提前給自個在山上留個墳頭！”

笑聲哄然。

陳初沒停步。院角靠著一輛老舊獨輪木車，他扶正車把，放上一口生鏽鐵鍋，車軸吱呀響了一聲。

他推著車，在漫天嘲弄聲中踏出老街大門。

正午的陽光落在他筆直的脊梁上。

街口茶攤上幾個挑擔的小販探頭張望，壓低聲音議論。

“這不是形意門那個陳初嗎？聽說把祖產賣了。”

“啊？他怕是瘋了！”

“噓，人家簽的是荒山，墳頭都給自己選好了。”

陳初目不斜視，一路推車出城。

城關守門的兵痞扛著槍打量他，咧嘴笑了一聲，沒有攔。

剛出城關，識海深處的書卷猛然翻開第一頁。

【已獲取專屬領地：荒山】

【檢測到地脈煞氣與冷磁精鐵礦脈，第一階段開啟：熔爐淬血功、精鋼無煙火藥圖譜解鎖】

車軲轆碾過城關外的碎石，一路朝著三十裏外的孤山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