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硯走到油膩木桌前,拉開一把搖晃的木椅坐下。
程鹿和蘇棠擠在周硯身旁,嫌惡地避開桌麵上的油汙與花生殼。
爛醉的男人緩緩抬起頭。
耿建國眼底布滿血絲,泛著渾濁的醉意。
他費勁地辨認眼前的麵孔,嘴裏噴出濃烈的酒精味。
“周硯?”
耿建國自嘲一笑,抓起半截煙屁股點燃,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怎麼,盛光那幫孫子把你逼上絕路,跑來找我這條廢狗一起要飯?”
程鹿眉毛一挑,剛想張嘴,被周硯抬手製止。
周硯語氣平緩:
“聽說你最近在接婚禮跟拍,一場八百塊。”
耿建國像是被燙到神經,狠狠將煙蒂掐滅在空酒瓶底。
“婚禮錄像怎麼了?老子憑力氣吃飯,不偷不搶!
長劇資方要改劇本塞小三,老子摔了導筒,他們就要在全行封殺我!
現在你也被盛光盯上了吧?
趁早認命!
盛光是龐然大物,沈清瑤傍上了他們,一句話就能斷你所有生路。
你帶著倆…有點精神的小妹妹,拿什麼跟資本鬥?”
周硯沒有多餘廢話。
他拉開風衣拉鏈,從公文袋抽出一疊打印整齊的A4紙。
啪!
紙頁重重拍在滿是汙漬的酒桌正中。
封麵上寫著九個加粗黑體字:
《我在八零年代當後媽》分鏡頭腳本。
耿建國嗤笑一聲:
“劇本?老子拍了十五年長劇,什麼神仙本子沒見過......”
“翻開看前三頁。”周硯打斷他。
耿建國皺著眉,漫不經心用沾著油汙的粗糙手指掀開第一頁。
視線掃過開篇第一場戲。
【特寫:繼子揚起手中的鐵勺,油湯飛濺。】
【切中景:司念反手奪過鐵勺,狠狠敲在飯桌上,震翻瓷碗。】
【台詞:誰給你的膽子,在老娘眼皮底下掀桌子?!】
【特寫:司念眼神淩厲,嘴角冷笑。】
三秒一反轉,五秒一爆點。
台詞像連珠炮直刺心臟,每個畫麵的機位、焦距、運鏡速度精確到以秒為單位。
沒有廢話鋪陳,隻有極度凶狠的情緒碰撞。
耿建國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,手指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。
他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,滿身酒意瞬間化作冷汗順著脊梁淌下。
“這是什麼路數的鏡頭設計?!”
耿建國猛地抬起頭,死死盯著周硯,嗓音發啞:
“短成這樣,情緒能這麼爆?!
鏡頭幾乎全在搶焦點,機位完全違背傳統長劇的推拉搖移,卻把戲劇衝突頂到了喉嚨口!
你小子從哪兒搞來的妖孽本子?!”
周硯麵色沉靜:
“我寫的。”
耿建國胸膛劇烈起伏,呼吸急促。
這個被長劇圈子封殺、在爛泥裏沉淪了三年的硬漢,死寂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。
可幾秒後,他眼底的光亮再次暗淡下去。
老耿苦笑一聲,頹然靠在椅背上。
“本子確實邪門,節奏炸裂。
可盛光演員圈子封得死死的,器具什麼的我倒是能幫你弄來,我還能親手幫你拍。
但劇本裏的司念既要野又要硬,哪個成名女演員敢接你的戲?
沒有能扛劇的大女主,再牛的分鏡也是廢紙一張!”
周硯微微側身,食指指向身後的女孩。
“女主角,程鹿。”
老耿一口氣沒上來,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。
他越過桌子,震驚打量著程鹿。
女孩雖然洗去了眼影和假睫毛,露出幹淨立體的五官,可身上依然套著寬大黑皮衣,牛仔褲破洞掛著鐵鏈。
察覺到老耿審視的目光,程鹿嘴裏嚼著口香糖,眉峰一揚,下巴挑起老高,滿臉街頭小太妹的桀驁與痞氣。
老耿當場氣笑了,拍著桌子連連擺手:
“周硯你發瘋了吧?!
拉兩個街頭小混混來演大女主戲?
你在這兒跟我開什麼國際玩笑!”
程鹿頓時炸毛,一步跨上前:
“老頭兒,說誰小混混呢!老娘哪裏不像女主角了?!”
周硯抬手將程鹿按回椅子上。
“你現在不是混混,你是我的藝人。
遇到事要用演技說話,不是拳頭!
還記得之前的感覺麼,給他來一梭子。”
他們所處的現場嘈雜無比,哪怕是專業演員在這都無法靜下心來,太快的進入狀態,但對程鹿而言,這就是她的舒適區。
程鹿隻是深吸一口氣,然後就重新代入了試戲的感覺,台詞一句不差,情緒極其到位地展示了一遍,仿佛她就是劇情裏的女主一般。
老耿是專業導演,瞬間透過了程鹿當下的裝扮,看到了換裝後程鹿表演時的感覺。
對味!
太對味了!
可沒等老耿開口呢,周硯又站起身,目光掃過酒館角落。
角落的水泥台階上,立著一把落滿灰塵的舊木吉他,那是酒館老板早年留下的破爛。
周硯走過去拿起吉他,用指尖拭去麵板上的厚灰,隨手試了幾個音準。
錚。
幹淨悠揚的低音在嘈雜小酒館裏回蕩。
周硯坐在條凳上,撥弄出一段溫潤舒緩的和弦。
他抬眼看向有些局促的蘇棠:
“小糖,開嗓。”
蘇棠愣了一下,連忙抓緊手裏的簡譜。
老耿皺著眉嘟囔:
“又搞什麼花樣?短劇配樂不都是買幾百塊的劣質罐頭罐底電音......”
話音未落,歌聲響起。
“書房的窗戶,書房的門,
剛洗的頭發,剛剪的指甲......”
甜糯透亮、清澈不帶一絲雜質的初戀嗓音穿透渾濁油膩的空氣。
原本喧鬧的酒館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鄰桌劃拳的漢子停下手臂,櫃台後麵擦杯子的酒保愣在原地。
蘇棠微微仰著小臉,閉著雙眼,身形嬌小,套著寬大T恤。
那股在泥潭裏依舊盛開的清澈純淨,與臟亂破敗的小酒館撞擊出極致的視聽落差。
“慢慢喜歡你,
慢慢的親密,
慢慢聊自己,
慢慢和你走在一起......”
溫暖細膩的故事感像春水淌過幹燥的荒原。
老耿嘴角的胡茬抖動起來,渾濁的眼眶一點點泛紅。
他在影視圈掙紮大半輩子,太明白這種聲音的殺傷力了。
那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的頂級質感。
但不光是聲音,還有這歌!
放在末尾,適配度太高了!
不知道有多少電視劇本身不火,但片尾開頭曲火得一塌糊塗。
連帶著本來不溫不火的電視劇也重新被帶火。
而周硯給的劇本和歌,每一樣都是王炸!
老耿像是嗓子裏卡了雞毛:
“你,你從哪弄來的人,歌?”
吉他尾音輕輕落下。
周硯手掌按在琴弦上,阻斷餘音。
他抬眸看向呆若木雞的老耿:
“人是我找的,劇本和歌都是我寫的。
她沈清瑤覺得她能成功是因為她自己條件好,我就是要告訴她,哪怕我用的是沒文化的精神小妹,用的是沒人要的導演,我也能捧出碾壓她的影後歌後!
老耿,想不想賭一把?”
老耿僵硬地坐在椅子上。
劇本上的分鏡、程鹿對短劇女主的高適配度與耳邊的天籟交織轟鳴,將他胸中被踩滅多年的藝術野火轟然引爆。
屈辱、憋屈、不甘在胸腔裏炸開。
老耿一巴掌狠狠拍在油膩木桌上,震得酒瓶亂晃。
“幹了!”
老耿抹掉嘴角的烈酒,扯開嗓門咆哮:
“都已經在最低穀了,就算是再賭難不成還能往下落?
去他媽的封殺吧!
老子手裏有兩台老索尼和成套電影定焦鏡頭!
明天上午八點,帶齊家夥老街開機!”
說罷,他的手和周硯的手重重地拍在了一起:
“幹他娘的盛光娛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