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開船前一天,是我的生辰。
陸承硯一早就出門了,床頭留了一隻絲絨盒子。
裏麵是一支紫藤花樣的玉簪。
小滿在旁邊小聲誇好看。
我把盒子合上了。
嫁進陸家那年,他問我喜歡什麼花。
我說不知道。
他說:“紫藤吧,你戴紫藤好看。”
我就真以為,自己喜歡了五年。
我知道答案。
可我還是想聽他親口說一次。
就當是替這個孩子,問他最後一句。
下午,我讓廚房歇了,自己下廚做了四個菜。
都是他愛吃的。
傭人照例端來那碗藥,擱在我手邊。
我想好了。
他若肯為我停這一碗,我就告訴他。
他若不肯,這個孩子,就再也和他沒有關係。
七點整,他回來了。
進門看見一桌菜,他愣了一下,隨即笑起來。
“壽星怎麼還自己動手?”
他洗了手坐下,問我喜不喜歡那支簪子。
“喜歡。”
“就知道你喜歡。”
我把藥碗往他那邊推了推。
“承硯,今天是我生辰,這碗藥,能不能不喝了?”
他看了一眼藥碗,笑意淡了。
“別的都依你,這個不行。”
他端起碗,親手遞到我唇邊。
門就在這時被撞開了。
秦副官滿頭是汗。
“督軍,林小姐下午去了當鋪,被林家的債主堵進了碼頭倉庫!”
陸承硯猛地站起來。
藥碗被他的袖子帶翻,藥汁潑了一桌。
他沒有低頭。
抓起外套走到門口,他又回頭吩咐傭人。
“再給夫人熬一碗,看著她喝完。”
“承硯。”
我叫住他。
“今天是我生辰。”
他回頭看我,眼裏全是急。
“我很快回來。”
“你乖,別等我吃飯。”
門關上了。
傭人很快又熬好一碗,小滿接過來,端到我麵前。
我當著她的麵,一點一點倒進了桌角的花盆。
“去回督軍,夫人喝完了。”
小滿咬著唇,應了一聲。
他要我喝完,我就讓他以為我喝完了。
這個孩子,從此隻有我知道。
那天夜裏,我小腹墜痛,見了紅。
小滿嚇哭了,叫車把我送進了協和醫院。
掛號時,我讓小滿寫了我娘家的姓。
大夫忙了半夜,說孩子暫時保住了,千萬不能再受刺激。
我問他,坐船要不要緊。
他說隻要一路躺著,別再動氣。
天快亮時,我讓小滿扶我去走廊透透氣。
盡頭那間病房的門半開著。
林婉音躺在床上,額角貼著一塊紗布。
陸承硯坐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,靠著椅背睡著了。
身上還是昨晚那件外套。
我站在門外,看了很久。
嫁給他的第二年,我染了傷寒,燒了整整五天。
他請來北城最好的大夫,派兩個副官守在門口。
可他說軍務走不開,一夜也沒留下。
我那時還替他跟母親解釋,說他心裏是有我的。
原來他不是走不開。
隻是不肯為我留下。
我沒有驚動他。
回府後,我換上那件棗紅旗袍。
那是嫁進陸家之前,我自己挑的顏色。
小滿已經把箱子提到了後門。
照相館一開門,我就去取了相片。
一個人拍的,沒有修過。
眉心那顆痣,清清楚楚。
我把它掛上正廳那麵牆,就在第五張合影旁邊空著的那一格。
九點半,電話響了。
是陸承硯。
他嗓子有點啞,大概剛醒。
“別忘了十點,施密特大夫在診所等你。”
“我這邊處理完,就過去陪你。”
我握著聽筒,看向牆上那張相片。
“不會忘的。”
掛了電話,我走出督軍府的大門,沒有回頭。
十點,他會在診所等一個眉心幹幹淨淨的陸太太。
可那個人,從來都不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