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將那箱舊物送去廢宮。
回來時,東宮已經掛滿紅綢。
明日便是蕭承璟與林照月的大婚。
宮人進進出出,人人臉上都帶著喜色。
好像隻要紅綢掛得足夠多,便能將我存在過的痕跡遮得幹幹淨淨。
林照月正站在寢殿外,指揮宮人搬東西。
“這張床太舊了,換掉。”
“窗前的梅花也砍了吧,我不喜歡。”
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。
那棵梅樹,是蕭承璟親手為我栽的。
當年我從塞北回來,受了風寒,喝什麼藥都不見好。
蕭承璟便讓人將紅梅移到窗前。
他說,等梅花開了,我的病就會好。
後來花真的開了。
我也真的好了一陣。
蕭承璟恰好從書房出來。
林照月挽住他的手臂。
“殿下,我不喜歡梅花。”
“我們換成桃樹,好不好?”
蕭承璟看向窗外。
枝頭的紅梅開得正盛。
許久,他才淡淡開口:
“好。”
宮人立刻舉起斧頭。
第一下落下,樹幹重重一顫。
鮮紅的花瓣紛紛揚揚,落了滿地。
我忽然想起多年前,蕭承璟站在樹下替我折梅。
他問我:
“喜歡嗎?”
我故意搖頭。
“不喜歡花。”
他頓時緊張起來。
“那阿窈喜歡什麼?”
我撲進他懷裏,笑著抱住他的腰。
“喜歡給我折花的人。”
那時,他低頭親了親我的發頂。
他說以後每一年,都替我折下第一枝梅。
第二斧落下。
粗壯的樹幹裂開一道深痕。
林照月靠在蕭承璟懷裏,笑著問:
“殿下,明年桃花開了,我們在樹下埋一壇女兒紅,好不好?”
“等以後有了女兒,出嫁時再挖出來。”
“好。”
第三斧落下,梅樹轟然倒地。
枝頭最後一朵花,恰好落在蕭承璟腳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隨後抬腳,踩了過去。
花瓣陷進泥水裏,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模樣。
我站在原地看了許久,竟沒再掉眼淚。
大概一個人傷心到極處,反而會變得平靜。
就像一隻摔碎了太多次的瓷碗。
再添一道裂痕,也沒什麼分別。
夜色漸深。
東宮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。
還陽令上的最後一道金紋,也在此時徹底黯淡。
鬼差說過,七日期限未到之前,我若徹底放下執念,也會提前被黃泉召回。
原來我的執念就是蕭承璟。
如今他有了林照月。
很快還會有新的妻子,新的孩子,新的家。
我也該走了。
我回到寢殿外時,林照月正依偎在蕭承璟懷裏,與他商量大婚後的事。
“殿下,姐姐從前住過的寢殿,我住著總覺得不自在。”
“那便推了重建。”
“裏麵的東西呢?”
“都扔了。”
“那姐姐的牌位......”
蕭承璟沉默片刻。
“也撤了吧。”
我聽著,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很好。
嫁衣給了別人。
遺物扔了。
梅樹砍了。
如今連牌位也要撤了。
用不了多久,世上便再也不會留下我的痕跡。
袖中的還陽令忽然開始發燙。
陰冷的霧氣從腳下漫開,一座漆黑的鬼門在東宮外緩緩顯現。
我知道,時辰到了。
我隔著滿院紅綢,最後看了蕭承璟一眼。
他正低頭替林照月係好披風。
動作一如從前那般溫柔。
我輕聲開口:
“蕭承璟。”
“你答應燒給我的新衣首飾,我不要了。”
“你送過我的泥兔子、替我種的梅樹,還有那些沒有走完的以後,我也都不要了。”
“往後,你娶妻生子,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我不會再回來打擾你。”
還陽令在掌心寸寸碎裂。
我的身體也隨之變得透明。
鬼門內傳來鎖鏈拖過地麵的聲響。
我轉過身,朝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邁去。
就在我的腳即將踏進鬼門時,偏院方向突然傳來團子淒厲的叫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