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團子最終沒有被送出宮。
林照月說大婚在即,不宜造殺孽,暫且將它關進偏院。
所有人都誇她心善。
而我因為頂撞主子,被罰跪在長廊下。
初春的雨斜斜飄進來,很快便打濕了我的裙擺。
從前我最怕冷。
天一涼,蕭承璟便不許我出門。
有一年我貪玩,踩著雪跑去折梅,回來後發了高熱。
他守了我整整一夜。
第二日,東宮的炭火便添了一倍,連長廊都鋪上了厚厚的軟毯。
宮人背地裏笑他。
說殿下這是養太子妃,還是養瓷娃娃。
蕭承璟聽見了也不惱,隻將暖爐塞進我懷裏。
“養祖宗。”
“這位祖宗不好伺候,孤認了。”
如今軟毯早已撤去。
雨水在石磚上積成淺淺一層,寒意順著膝蓋鑽進骨頭。
我忽然想,幸好我已經死了。
不然一定會疼得哭出來。
殿門推開時,蕭承璟從裏麵走出來。
他本已越過我,卻在台階下停住。
林照月很快追出來,將一件披風搭在他肩上。
“殿下,外麵冷。”
蕭承璟嗯了一聲。
他沒有回頭,徑直消失在雨幕裏。
是了。
如今怕冷的人,已經不是我了。
沒過多久,掌事姑姑丟來一隻木箱。
“別跪了。”
“殿下有令,把先太子妃剩下的東西一並扔去廢宮。”
木箱砸在地上,蓋子散開。
裏麵滾出一隻缺了耳朵的泥兔子。
是蕭承璟第一次親手捏給我的。
那雙握劍的手做不來這種精細活,捏出來的兔子像頭沒長腿的豬。
我嫌棄了好久,卻一直擺在床頭。
箱子裏還有我用舊的香囊、生鏽的長命鎖,以及厚厚一遝寫廢的字帖。
我小時候流落鄉野,沒讀過幾天書。
剛進東宮時,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。
蕭承璟便每日握著我的手教我。
他在紙上寫一遍,我跟著描十遍。
我嫌累,趴在桌上裝睡,任憑他怎麼叫都不肯起來。
後來他便拿了塊桂花糕,在我麵前晃了晃。
“寫完這頁,便給你。”
我立刻睜開眼,氣鼓鼓地瞪他。
“蕭承璟,你拿我當貓逗呢?”
他忍著笑,將筆重新塞進我手裏。
“不敢。”
“東宮的貓,可沒太子妃這麼難哄。”
我握著筆,歪歪扭扭寫完自己的名字,又將紙推給他。
“會寫名字就夠了。”
“反正以後有你替我看。”
他卻將我從桌上撈起來,重新圈進懷裏。
“不行。”
“孤不在的時候,阿窈也要看得懂旁人有沒有欺負你。”
後來我終於能寫一手還算端正的字。
蕭承璟比我還高興,將我寫廢的紙全都收起來,一張也不肯扔。
我問他留著這些破紙做什麼。
他說等我們老了,便拿出來笑話我。
可我沒能陪他變老。
這些字帖,也還是被扔了。
我將東西一件件撿回箱中。
“這些,全是殿下讓扔的?”
掌事姑姑翻了個白眼。
“不然呢?”
“林姑娘快進門了,東宮還留著死人的東西,多晦氣。”
我抱緊木箱。
“那祭品呢?”
“什麼祭品?”
“先太子妃忌日,殿下沒有讓人燒些衣裳首飾嗎?”
掌事姑姑像聽見了什麼笑話。
“五年前燒過一次。”
“後來殿下嫌麻煩,再也沒提過。”
難怪。
難怪我在陰司等了一年又一年,什麼都沒有等到。
我替他找了無數個借口。
我想,或許陽間燒去的東西太多,鬼差送錯了。
也可能是我死後搬了地方,他找不到我。
我甚至去奈何橋邊問過,若夫君忘了妻子的忌日,該怎麼給他托夢。
原來,不是送錯了。
也不是他找不到。
他隻是嫌麻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