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曾是大雍最嬌貴的太子妃,生前被蕭承璟寵得無法無天。
我怕冷,他便燒暖整座東宮。
我想看塞北的雪,他便丟下政務,陪我千裏北上。
就連我病重時,他也跪在佛前割血抄經,求神明拿他的壽數換我平安。
可我還是死了。
許是被他養得太嬌氣,死後我也沒什麼謀生的本事。
肩不能扛,賬不會算,在陰司熬了五年,連件新衣都買不起。
我隻好典當所有陪葬首飾,換來一次還陽的機會。
我想見見他。
也想問問,他答應年年燒給我的新衣首飾,為何一件都沒收到。
可剛踏進東宮,我便聽見婢女議論:
“殿下明日要迎娶林姑娘了。”
“先太子妃的遺物,也全被扔了。”
我循聲望去,蕭承璟正陪一個女子試嫁衣。
她戴著我的鳳冠,抱著我養大的狸奴,身上穿的,還是我未能穿完第二次的吉服。
她靠在蕭承璟懷裏,嬌聲問:
“殿下曾說一生隻娶她一人。如今娶我,不怕她傷心嗎?”
蕭承璟低頭替她整理衣領,溫柔得一如當年。
說出的話,卻比陰司的風還冷。
“誓言是說給活人聽的,她已經死了。”
我站在門外,攥緊花光全部身家換來的還陽令,許久,又慢慢鬆開。
原來陰陽相隔,隔斷的不隻是生死。
還有他曾經滾燙的真心。
......
我垂下眼,將還陽令藏回袖中。
陰司的鬼差說,這東西能讓我在人間停留七日。
隻是陰氣侵體,我會容貌盡改,聲音全非。
哪怕站在至親至愛之人麵前,他們也認不出我。
當時我還笑。
我說沒關係。
蕭承璟認我,從來不用眼睛。
我身上哪顆痣生在哪兒,喝藥前習慣皺幾下鼻子。
就連撒謊時會不自覺捏小拇指,他都一清二楚。
如今看來,是我高估了自己。
也低估了整整五年。
殿內,林照月對著銅鏡轉了個圈。
大紅嫁衣曳過金磚,衣擺上用金線繡出的並蒂蓮,在燭火下熠熠生輝。
那是我嫁給蕭承璟時穿過的吉服。
針腳、暗紋,甚至袖口那隻歪歪扭扭的蝴蝶,都是我親手縫的。
林照月摸著衣領,忽然皺眉。
“這裏怎麼褪色了?”
我下意識望過去。
那是大婚當晚,蕭承璟替我揭蓋頭時,不慎打翻了合巹酒。
他嚇得臉都白了,抱著我連聲道歉。
我逗他說,衣裳被弄壞了,要他拿一輩子來賠。
他紅著耳朵,答得認真。
“一輩子不夠。”
“下輩子也賠。”
此刻,蕭承璟的指腹從那塊痕跡上輕輕擦過。
他的動作頓了很久。
久到林照月又叫了他一聲,他才回過神。
“舊衣難免有瑕疵。”
他的聲音很淡。
“你若不喜歡,讓繡娘拆了重做。”
我胸口像被細針刺了一下。
陰司五年,我分明早就沒了心。
可那裏還是疼。
林照月卻笑起來。
“算了,到底是姐姐留下的東西,拆了怪可惜的。”
嘴上說著可惜,她轉頭便吩咐宮婢:
“袖口太寬,剪掉一寸吧。”
鋒利的剪刀貼上衣料。
我終於沒忍住,上前抓住了宮婢的手。
“不能剪!”
殿內驟然一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掌事姑姑沉下臉。
“哪來的粗使宮女?主子的衣裳,也是你能碰的?”
我這才記起,還陽令替我安排的身份,是今日剛調入東宮的灑掃宮女。
林照月上下打量著我。
“你認識這件衣裳?”
“不認識。”
我慢慢鬆開手,喉嚨發澀。
“奴婢隻是覺得這麼好的料子,剪了可惜。”
蕭承璟終於看了我一眼。
可下一刻,他便移開目光,眉心微蹙。
“照月喜歡,便不算可惜。”
一句話,輕飄飄的。
便將我的整個從前,判得一文不值。
宮婢再次拿起剪刀。
就在這時,屏風後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貓叫。
一團雪白撞翻腳邊的繡凳,瘋了一樣朝我衝來。
是團子。
我曾從雪地裏撿回來的狸奴。
五年不見,它胖了許多,脖子上還係著我親手編的紅繩。
它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弓起背,像是不敢認。
濕漉漉的鼻尖在空氣裏嗅了許久,它忽然發出一聲委屈至極的嗚咽,一頭紮進我懷裏。
兩隻前爪死死勾住我的衣襟。
像是怕一鬆爪,我便又要消失五年。
我抱住它,眼眶瞬間熱了。
原來這世上,還有誰記得我。
團子一聲接一聲地叫。
每叫一聲,蕭承璟的臉色便難看一分。
他的目光落在團子勾住我衣襟的爪子上,指骨也一點點收緊。
林照月臉上的笑容淡了。
“這畜生平日連我都不肯親近,倒喜歡一個剛來的宮女。”
她俯身想抱,團子卻猛地回頭,一爪撓在她手背上。
血珠立刻冒了出來。
蕭承璟神色驟變,一把將她護進懷裏。
“來人。”
他的聲音冷得嚇人。
“把這畜生拖出去,送出東宮。”
我死死護住團子。
“它不是故意的!”
蕭承璟看向我。
有那麼一瞬,他眼底似乎翻湧起了什麼。
可那情緒消失得太快,我還來不及看清,便隻剩下一片刺骨的寒意。
“再多說一句,你也不必留下。”
團子還在我懷裏發抖。
我摸了摸它的腦袋,忽然不想求了。
從前,它撓破我一點油皮,蕭承璟都要訓它半天。
如今它撓了林照月,他自然也會心疼。
我垂下眼,替團子擦掉爪尖沾著的血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說完,我抱著團子轉過身。
它縮在我的懷中,還在朝蕭承璟低低地嗚咽。
像是在問他。
為什麼連它,也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