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踩著高檔皮鞋,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晏紫蘇身後。
繞過主施工區,來到一片堆滿建築廢料的廢棄工地。
空氣裏的粉塵嗆得我連連咳嗽。
晏紫蘇停在一堆紅磚前,衝著裏麵那個正彎腰搬磚的身影喊了一聲。
“老二,別搬了,有人來看笑話了。”
那個身影停下動作,緩緩轉過身。
我隻看了一眼,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,疼得喘不過氣。
是洛南星。
那個從小被我請名師教導,十七歲就拿過國際鋼琴比賽金獎的洛南星。
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,緊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。
這還不是最讓我崩潰的。
我死死盯著她的雙手。
那雙原本應該修長白皙、在黑白琴鍵上飛舞的手。
此刻上麵全是一道道被粗糙磚塊磨破的血口子,甚至有些地方已經潰爛流膿。
泥土和血水混在一起,觸目驚心。
“洛南星......”
我聲音都在發抖,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,想要抓起她的手看看。
洛南星就像碰到了什麼臟東西一樣,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。
我抓了個空,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別碰我。”
洛南星的聲音沙啞得可怕,像是嗓子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她抬起頭,那雙曾經總是溫潤如水的眼睛,此刻裝滿了濃烈的恨意。
“宗政董今天怎麼有空大駕光臨?”
“是來看我的手廢得夠不夠徹底嗎?”
我眼眶一下子紅了,拚命搖頭。
“怎麼會弄成這樣?你的手怎麼能搬磚?”
“我走的時候明明給你留了最高級別的琴房,還給你聯係了維也納的樂團。”
“你為什麼會在這裏幹這種苦力?”
洛南星聽完我的話,突然放肆地大笑起來。
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甚至笑彎了腰。
“維也納的樂團?最高級別的琴房?”
她伸出那雙流膿潰爛的手,在我麵前晃了晃。
“宗政梟,你現在裝這副慈悲心腸給誰看?”
“這裏沒有外人,你不需要再演戲了。”
“當年你走的時候,是怎麼交代......”
她的話還沒說完,晏紫蘇突然上前一步,冷冷打斷了她。
“老二,別跟他廢話。”
“他想看小少爺,我們帶他去就是了。”
晏紫蘇遞給洛南星一個製止的眼神。
洛南星咬了咬牙,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,用沾滿血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行啊,帶他去看。”
“讓他親眼看看,他造的孽有多深。”
我整個人被她們的話砸得頭暈目眩。
我造的孽?我到底造了什麼孽?
“你們到底在說什麼?我一回國就來找你們,我做錯了什麼?”
“安安到底在哪?你們把他帶去哪了?”
我急得想去拉洛南星的衣服,卻被她嫌惡地躲開。
“少在這貓哭耗子假慈悲。”
洛南星把腳邊的一摞紅磚踢倒。
“走吧,宗政董,下一站保證讓你更‘驚喜’。”
她們兩個一前一後,大步往工區外麵走。
我甚至來不及去撿我的行李箱,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們身後。
恐懼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把我死死罩住。
老二的手廢了,老大的前途毀了。
那老三和老四呢?
我那連吹風都會發高燒的寶貝兒子呢?
她們攔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。
車廂裏彌漫著一股機油和汗臭混雜的味道。
晏紫蘇和洛南星坐在前排,誰也沒有回頭看我一眼。
車子開了大概半小時,停在了一條肮臟的背街小巷。
這裏到處都是發廊和沒名字的雜貨鋪。
晏紫蘇熟門熟路地走進一條地下通道,順著陡峭的樓梯往下走。
我跟著她們往下走,地下室裏潮濕發黴的味道越來越重。
隱約間,我聽到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拳拳到肉的悶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