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。
市第一醫院體檢中心。
抽血窗口排了很長的隊。
林景行幫我拿著包,站在我旁邊。
“你真沒告訴她們?”
“沒什麼好說的。”我挽起袖子。
護士熟練地紮針,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導管流進采血管。
我看著那三管血,心跳得很平穩。
體檢結束已經是中午。
我和林景行剛走到門診大廳,就看見了熟人。
楚清泠站在取藥窗口。
謝舜華在一旁拿著一堆單子。
沈盼兮懷裏抱著一床薄毯,低頭跟坐在輪椅上的沈嘉木說話。
沈嘉木臉色蒼白,虛弱地靠在椅背上。
昨天軍訓完還能吃海鮮大餐的人,今天就坐上了輪椅。
“怎麼在哪都能碰到這幫瘟神。”林景行小聲嘀咕。
我沒接話,繞開她們往大門走。
“沈淩恒?”
楚清泠眼尖地看到了我。
她大步走過來,擋住了我的去路。
“你來醫院幹什麼?”
她上下打量我,目光裏沒有關心,隻有審視。
“看病。”我語氣很淡。
“看什麼病?你不是一向壯得像頭牛嗎?”謝舜華走過來,語氣裏帶著慣有的嘲諷。
我沒理她,想從旁邊繞過去。
沈盼兮推著沈嘉木過來了。
“阿恒,嘉木昨晚吃海鮮吃壞了肚子,急性腸胃炎。”
沈盼兮眉頭緊鎖,語氣帶著責備。
“你昨晚為什麼不攔著他點?明知道他腸胃弱。”
我被氣笑了。
“我過敏,我連餐廳都沒進,我怎麼攔?”
“你這什麼態度?”楚清泠皺眉。
“你但凡昨晚跟著我們一起去,在旁邊提醒他兩句,他至於今天受這種罪嗎?”
這種強盜邏輯,我已經聽了十幾年。
沈嘉木咳嗽了兩聲,虛弱地拉住楚清泠的手臂。
“清泠姐,別怪哥哥,是我自己貪嘴。”
他眼眶紅了,水汽在打轉。
“哥哥肯定是還在生昨天的氣,怪我搶了他的防潮墊。”
“一個防潮墊而已,他至於記仇記到現在嗎?”謝舜華冷哼一聲。
她把手裏的藥單塞進楚清泠手裏,走到我麵前。
“沈淩恒,嘉木病成這樣,你連句關心都沒有?”
“我為什麼要關心?”我抬眼看著她。
謝舜華愣住了。
她習慣了我低聲下氣地解釋。
習慣了我為了討好她們而委曲求全。
“你吃錯藥了?”謝舜華咬牙切齒。
“讓開。”我懶得廢話。
“你今天把話說清楚。”楚清泠拉住我的手腕。
她的手勁很大,捏得我骨頭生疼。
“你這兩天到底在鬧什麼脾氣?”
“我讓你放手。”我冷冷地看著她。
楚清泠對上我的眼神,不知怎麼,手上的力道鬆了。
我趁機甩開她的手。
“你們願意圍著他轉,那是你們的事。”
“從今往後,別來煩我。”
我拉著林景行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診大廳。
背後傳來沈嘉木壓抑的咳嗽聲。
還有沈盼兮低聲的安慰。
“別管他,他就是這陣子閑出毛病了,過兩天自己就想通了。”楚清泠的聲音帶著不耐煩。
她們永遠覺得我是在欲擒故縱。
覺得我離不開這個小團體。
我坐在回學校的公交車上,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。
曾經我以為,隻要我足夠努力,就能分到一點點愛。
後來我才明白。
偏心是一道死題,無解。
回到宿舍,我把體檢報告和同意書整理好。
下午直接去了輔導員辦公室。
輔導員張老師仔細核對了我的材料。
“淩恒,你成績一直很優秀,這個名額給你我是很放心的。”
張老師推了推眼鏡。
“不過你家裏人那邊,都溝通好了嗎?”
“溝通好了。”我撒了謊。
沈盼兮不會同意,我父母更不會同意。
她們隻會覺得我出國是浪費錢,不如留給沈嘉木買營養品。
“那就好。護照和簽證手續你抓緊辦,下個月十號的飛機,別耽誤了。”
“謝謝張老師。”
走出辦公室,陽光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。
下個月十號。
還有不到三十天。
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楚清泠發來一條微信。
一張電影票的截圖。
“今晚八點,萬達影城。嘉木說這部喜劇片好看,大家一起去。”
“你要是再不來,以後就永遠別來了。”
她在威脅我。
用我最害怕的冷暴力。
如果是以前,我會立刻回複“我馬上到”,然後提前一個小時去電影院買好她們愛吃的爆米花和飲料。
我點開輸入法。
打了一個字。
“好。”
電影院門口。
我兩手空空地站在檢票口。
楚清泠看到我,眉頭舒展了一些。
“算你識相。”
她把手裏的一大杯可樂塞給我。
“拿著,嘉木要上廁所,我幫他拿包。”
可樂杯壁上全是水珠,冰冷刺骨。
我沒接。
“你自己拿。”
楚清泠僵在原地。
“沈淩恒,你又發什麼神經?”
“不是要看電影嗎?”我徑直走進檢票口。
我找了一個離她們最遠的角落坐下。
電影演了什麼,我一點也沒看進去。
屏幕的光忽明忽暗。
我看著前排不遠處的四個腦袋。
楚清泠正在給沈嘉木剝栗子。
謝舜華在給沈嘉木遞紙巾。
沈盼兮把外套披在沈嘉木身上。
她們是一家人。
我是個觀眾。
電影散場,我沒等她們,直接回了宿舍。
“你去哪了?”楚清泠在宿舍樓下堵住我。
“回來睡覺。”
“你今晚一句話都沒說,全程冷著個臉給誰看?”
她語氣裏滿是質問。
“我不說話也不行?”
“你到底想怎麼樣?”楚清泠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。
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禮盒,扔到我懷裏。
“給你買的,昨天惹你不高興了,這總行了吧?”
我打開盒子。
一塊運動名牌腕表。
表盤很大,款式張揚。
昨天在商場櫥窗裏,我看到沈嘉木指著這塊表。
“這個表盤太粗獷了,我不喜歡。”沈嘉木當時是這麼說的。
楚清泠買了他看不上的東西,拿來打發我。
我把盒子蓋上。
塞回她手裏。
“不用了,我也不喜歡。”
“沈淩恒,你別給臉不要臉。”
她冷下臉。
“行,你繼續鬧。我看你能鬧到什麼時候。”
她轉身大步離開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。
我不鬧了。
楚清泠,我連氣都不想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