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清清,木木說他那個翻譯項目缺個人幫忙校對,你外語好,能不能搭把手?"
這句話是謝子衿在奶茶店說的。
我正幫她排隊買單,她站在取餐口等著,頭也沒抬,像順口提了一嘴。
"什麼項目?"
"一個文學翻譯的比賽,導師推薦的,對保研有加分。"
我停下來看她。
保研加分的項目,宋喬木有,我沒有。
不是沒報名。
上學期這個比賽開放申請的時候,我問過謝子衿,她說今年名額緊張,隻推了宋喬木一個人。
現在項目缺人校對,又想到我了。
"嘉卉知道嗎?"我問。
"知道啊,她說你反正也沒別的事。"
反正也沒別的事。
我端著兩杯奶茶走回座位,謝子衿接過她那杯,吸了一口,皺眉。
"我說少冰的,你點的去冰?"
"你上次說去冰,"我說。
她愣了一下,笑著擺手:"那是上次的事了,我口味變了。算了,喝吧。"
我看著她把吸管戳回杯子裏,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。
謝子衿住在我家隔壁,幼兒園起就天天跟我和姐姐混在一起。
她嘴毒但心軟,小學三年級有人搶我文具盒,是她衝過去要回來的,還被老師罰站了一節課。
初中她長高了一頭,變成年級裏最紮眼的女孩子,但每天放學還是繞路來接我。
高中分了班,我在實驗班她在普通班,見麵少了,但每周末她都騎車帶我去吃學校後麵那家炸雞店。
大學在不同城市,聯係少了很多,但過年回家碰麵,她還是會彈我腦門,說一句:"怎麼又矮了。"
後來宋喬木出現了。
這個後來,大概就是分水嶺。
宋喬木轉來學校不到兩個月,跟我們這個小圈子迅速熟絡。
他跟謝子衿第一次見麵的場景我記得很清楚。
寒假我帶他回老家吃年夜飯,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白毛衣站在我家門口,手裏提著自己烤的蛋糕。
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,謝子衿剛好開門出來扔垃圾,看了他一眼。
然後她把自己的大衣脫了披在他身上。
都沒問我冷不冷。
我當時笑著說"好體貼啊"。
她回了一句:"他看著比你怕冷。"
後來我才明白,不是他比我怕冷。
是我沒有他那種讓人心疼的本事。
宋喬木胃不好又容易低血糖,這個弱恰到好處。
不是弱到讓人煩的程度,是弱到讓人忍不住想保護的程度。
爬山走不動,就有人扶。
搬東西搬不了,就有人接。
喝酒上臉,就有人擋酒。
而我。
走不動的時候自己歇一會兒,搬不動的時候多跑兩趟,喝多了自己叫代駕。
不是她們不願意幫我。
是她們覺得我不需要幫。
"清清什麼都能自己搞定的。"
裴靜好說過這句話。
謝子衿也說過。
蕭嘉卉把這句話當真了。
所以特價機票隻有四張的時候,被漏掉的那個人是我。
不是因為她們故意,是因為她們根本沒覺得少了我有什麼問題。
少了我,行程照走,溫泉照泡,拉麵照吃,合照照拍。
什麼都沒變。
"幫不幫?"謝子衿催我。
"我最近有點忙。"
"忙什麼?"
我沒有告訴她我在準備什麼。
桌子底下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封海外公司的郵件推送。
我瞥了一眼主題行的關鍵詞,把手機按滅了。
"忙畢設。"
"畢設不是下學期才交?"她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。
"我想早點弄完。"
她嗯了一聲,沒再追問,低頭發消息。
我看到她的聊天頁麵最上方置頂的對話框。
備注名是一朵白色小花的表情符號,後麵跟著兩個字:木木。
我的備注名呢。
從頭劃到尾也沒找到。
可能在折疊的群聊下麵某個角落裏。
我吸了一口自己那杯奶茶。
也是去冰的。
涼得徹底。
回去的路上,謝子衿走在前麵打電話,聲音壓得低但我聽見了幾個詞。
"嗯,他不太願意......我再勸勸......對,清清就是那個脾氣,你別急。"
她掛了電話回頭衝我笑。
"剛才木木打來的,問你考不考慮下周一起去看展。"
"什麼展?"
"當代藝術展,靜好姐幫他弄的票,四張。"
又是四張。
"我有事,去不了。"
她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後隻說了句:"行吧。"
到了公寓樓下,她拍了下我的肩。
"別跟大家生氣了,都是自己人。"
自己人。
我笑了一下。
自己人怎麼定義呢。
是幫所有人做攻略,幫所有人訂餐廳,幫所有人校對文件,幫所有人拍照,幫所有人記住口味偏好。
然後在所有人的合照裏缺席。
上樓之後我反鎖了門,坐在地上,把那封英文郵件重新打開。
讀了一遍又一遍。
錄用確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。
還有七天。
手機又響了,是蕭嘉卉。
"你吃了嗎?"
三個字。
跟以前沒區別,但以前這三個字後麵還會跟一句"我給你帶了"。
現在隻有三個字。
孤零零的。
我打了兩個字:吃了。
她回了個嗯。
對話框就此安靜。
隔了十分鐘,另一條消息彈出來,是群聊。
宋喬木發了一張下午看展的自拍,背景是一幅大色塊的油畫,他歪著頭對鏡頭比心。
裴靜好回複:這幅畫配你不錯。
謝子衿回複了一個墨鏡笑臉。
蕭嘉卉回複:角度換一下,燈光太暗了。
她在教他怎麼拍照。
我關掉群聊,打開郵箱,開始寫回複。
光標在確認鍵上停了很久。
還沒按下去。
還差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