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秋我提著月餅回家,茶幾上放著四張豪華郵輪船票。
爸爸、媽媽、弟弟、弟媳,整整齊齊,沒有我。
弟弟正興奮地試穿新買的沙灘花襯衫,媽媽邊幫弟弟整理衣領邊說:
“你工作忙,請假又要扣全勤,我們就不耽誤你賺錢了。”
弟弟轉過身:
“哥,這次是海景套房,尾款還差五千,你給補上唄。”
我看著那四張整整齊齊的船票。
突然想起來,十歲那年我生過一場大病,家裏為我花光了積蓄。
此後爸媽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:
“為了救你,家裏老底都沒了,你欠這個家的,要多擔待。”
工作後我每個月往家轉五千,而弟弟隻需要在家啃老。
爸爸從來隻有一句話:
“你是哥哥,多擔待。”
我擔待了二十六年。
擔待到全家人去度假,隻留給我一個付尾款的資格。
爸爸看了我一眼笑著說:
“你弟媳剛畢業沒積蓄,你幫襯點也是應該的。”
我也笑了。
用這個月準備轉回家的五千塊,買了一張兩千公裏外的機票。
沒有回程。
......
林星野正穿著一件印花沙灘襯衫在穿衣鏡前擺造型。
許婉清蹲在地上幫他整理下擺。
“你這件衣服顯肌肉,到了甲板上拍照肯定帥氣。”
他連頭都沒回,語氣很是隨意。
“鶴川,你中秋假就一天。請假又要扣全勤,我們尋思就不耽誤你賺錢了。”
我站在玄關處,手裏還提著兩盒剛從店裏排隊買來的流心月餅。
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發白。
蘇念棠坐在沙發上,慢條斯理地塗著護手霜。
她削好了一個蘋果,遞到林伯庸麵前。
“爸,鶴川哥工作那麼忙,也是為了這個家好。”
“這趟海景套房很難定的,全靠星野定鬧鐘搶。哥,你也就出個尾款,大頭可都是爸媽出的。”
大頭是爸媽出的。
可爸媽的錢,是從我每個月雷打不動轉回去的那五千塊裏攢出來的。
我把月餅放在鞋櫃上。
“我這個月剛交了房租,手裏沒那麼多錢了。”
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林星野停下擺造型的動作,不滿地皺起眉頭。
“哥,你別裝窮了行不行。你在外企上班,一個月小兩萬呢。”
“就五千塊錢,你還想讓我們全家因為你付不起尾款,連假都度不成嗎?”
許婉清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鶴川,你怎麼越來越小氣了?不夠就先刷信用卡套一下。”
“你弟弟好不容易策劃一次全家出遊,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掃興?”
我看著許婉清理所當然的表情,隻覺得胸口發悶。
“媽,你們策劃全家出遊的時候,有想過我也是這個家的人嗎?”
林伯庸重重地放下果盤。
陶瓷碰撞桌麵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你又在鬧什麼情緒!”
“你十歲那年得了一場大病,要不是我們砸鍋賣鐵救你,你還能站在這裏算計這五千塊錢?”
“為了救你,家裏老底都沒了。星野從小跟著我們吃苦,連個像樣的模型都沒買過。”
“你欠這個家的,你作為哥哥多擔待點,不是天經地義的嗎!”
這段話我聽了整整十六年。
每次隻要我表現出一點點遲疑,這頂救命之恩的帽子就會死死扣在我的頭上。
蘇念棠在旁邊輕笑了一聲。
“哥,我剛辭職準備考編,手裏確實沒積蓄。你幫襯我們也是應該的,做人不能太自私。”
一個連班都不願意上,天天在家網購追劇的心機女,坐在我買的沙發上,吃著我買的水果,教我做人不能太自私。
我看著那四張船票,突然就覺得很沒意思。
爭辯沒意思。
委屈也沒意思。
我點點頭。
“行,知道了。我一會兒就付。”
林星野立刻換上笑臉,跑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!那我們後天就出發啦,你在家好好工作哦。”
我沒有換鞋,也沒有往裏走。
“我還有份報表沒做完,先回去了。”
許婉清連挽留都沒有,隻是叮囑了一句。
“那你路上慢點,別忘了趕緊把鏈接付了。”
我轉身推開門,走進了初秋的夜風裏。
剛走到樓下,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不是付款鏈接的催促,而是新加坡亞太區總部人事主管發來的郵件。
“林鶴川先生,海外事業部的總監職位為您保留至今晚十二點。請確認是否接受調任。”
這個職位我已經猶豫了一個月。
因為許婉清說林伯庸血壓不穩,希望我留在國內有個照應。
我站在路燈下,點開了那封郵件。
沒有任何猶豫,我輸入了兩個字。
“接受。”
隨後,我點開購票軟件,用準備轉給他們的那五千塊錢,買了一張飛往新加坡的單程機票。
起飛時間,就在三天後。
人事主管的消息很快回了過來。
“收到。歡迎加入亞太區總部,機票和公寓已為您安排妥當。期待三天後在新加坡見。”
我鎖上手機屏幕,看著樓上那扇亮著暖黃燈光的窗戶。
那是我付了首付的房子。
但裏麵再也沒有我的位置了。
“好的,三天後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