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和親那日,王府朱門大開,長街盡覆白雪。
我換好嫁衣走出內院,卻被禮部官員攔在正堂之外。
“郡主既已從沈氏宗族出嫁,依禮,當先拜別攝政王與王妃。”
我腳步一頓。
正堂上,蕭承硯端坐主位。
姐姐穿著我的王妃朝服坐在他身側,手邊放著那方我執掌了三年的王府金印。
滿府賓客分列兩旁,無一人覺得有何不妥。
仿佛我尚未離京,他們便已迫不及待地將我從王府抹去。
青梧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我家夫人才是王爺明媒正娶的妻子,哪有正妻跪拜旁人的道理?”
禮部官員冷聲打斷她。
“安寧郡主的名字,昨日便已移出蕭氏玉牒。”
“如今堂上那位,才是攝政王妃。”
我望向蕭承硯。
他眉心微蹙,卻沒有否認。
隻是避開我的目光,低聲勸道:
“不過是一場送親禮,做不得真。”
“清和,莫要誤了吉時。”
我忽然想起七年前。
蕭承硯被貶出京,宗室無人肯來相送。
他坐在破舊馬車裏,握著我的手說:
“今日你陪我受的屈辱,來日我必一一替你討還。”
七年後,他重掌權柄。
我受的屈辱,卻是他親手給的。
我提起裙擺,一步步走進正堂。
青梧哭著跪下來抱住我的腿。
“夫人,不能跪。”
我輕輕撥開她的手。
隨後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,朝蕭承硯與姐姐屈膝行禮。
“安寧拜別王爺。”
“拜別王妃。”
蕭承硯的手驀然攥緊扶手。
姐姐卻含笑受了我的禮,甚至親手端起主母送嫁的茶。
“妹妹此去千裏,務必珍重。”
她俯身將茶遞給我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你瞧,這王妃之位,終究還是我的。”
我接過茶,一飲而盡。
“那便祝姐姐得償所願。”
也祝她餘生都守著一個永遠不會真正屬於她的男人。
禮成後,蕭承硯親自送我出府。
行至階前,他將貼身令牌係在我的腕間。
“沿途若有人怠慢你,便拿出此令。”
“等到了北狄,每隔三日給本王寫一封信。”
我輕聲問:
“若我不寫呢?”
他替我攏緊披風,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。
“還在同本王置氣?”
“清和,三個月而已。”
“待邊境安定,本王自會接你回來,重新迎你入府。”
重新迎我入府。
原來七年夫妻,到他口中,也不過是可以隨意舍去,再隨意續上的一紙名分。
我望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,我等王爺。”
這是我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謊話。
登車時,姐姐忽然在身後喚住他。
不過是踩到積雪,身子略微晃了一下,蕭承硯便立刻鬆開我的手,轉身將她扶進懷中。
我的指尖尚懸在半空。
片刻後,我獨自扶著車轅,踏進和親車駕。
珠簾落下前,我看見蕭承硯正低頭替姐姐撣去裙角的雪。
他沒有發現,我沒有再回頭看他。
送親儀仗行至十裏亭,我命人停下車駕。
我摘下腕間令牌,與同心佩、婚書、海棠玉簪一同放進錦盒。
青梧紅著眼問:
“夫人,不留句話嗎?”
我提筆寫下八個字。
“七年風雪,至此兩清。”
錦盒送回王府時,蕭承硯正在陪姐姐接見宗室女眷。
聽聞是我送回的東西,他連匣子都沒有打開。
“先送去書房。”
“她向來心軟,等本王接她回來,哄一哄便好了。”
姐姐抿唇輕笑。
“妹妹那般愛你,自然舍不得當真離開。”
話音剛落,宮中內侍捧著一道明黃聖旨踏入正堂。
“攝政王接旨。”
蕭承硯從容跪下,唇邊甚至還帶著淺淡笑意。
內侍將聖旨遞到他手中。
“這是安寧郡主離京前,跪求陛下賜下的絕婚詔。”
蕭承硯眸光微滯,倏然展開聖旨。
看清上麵的字後,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