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小區水壓低,五樓以上一到飯點就斷水。
三年前,業委會把加壓泵房的鑰匙交給我。
每戶每月六塊錢,用來交電費、洗水箱、換零件。
我沒拿過一分工資,水泵壞了,還往裏墊了四千多。
新搬來的業主卻在群裏點名罵我:“全小區兩百多戶,一個月一千多,她開幾次水泵,能用這麼多電?”
我曬出電費單,她說是假的。
我貼出維修票據,她轉頭把我舉報到了街道。
第三次被叫去說明情況後,我把鑰匙、賬本和剩下的十一塊八毛全部交給業委會。
當晚七點,頂樓十二戶同時停水。
帶頭罵我的女人拎著兩個空桶堵在我家門口:“我兒媳還在坐月子,你先把泵打開行不行?”
我沒有接鑰匙,而是拿出剛從街道複印回來的補貼領取單。
“開泵之前,你們最好先問問劉主任。”
“去年那筆三萬六千元的水泵維護費,到底去了哪裏。”
......
接手泵房那年,我四十五歲,在小區門口開一家裁縫店。
店是我家的,不用交房租。
我平時改褲腳、換拉鏈,誰家老人衣服開線,也會順手送來。
所以劉廣成找到我時,說得很客氣。
“孟姐,你就在小區,做事又細。水泵每天早晚開兩次,你幫大家盯一下。”
我們這個小區有六棟樓,兩百零四戶。
樓齡二十多年,市政水壓一低,五樓以上就出不來水。
以前泵房鑰匙在物業手裏。
物業撤走後,水泵沒人管,頂樓居民拎著桶去一樓接水,鬧了半個月。
業委會開會決定,由居民自己分攤電費和維護費。
每戶每月六塊。
劉廣成把一個鐵皮錢箱、一本收據和兩把鑰匙交給我。
“你隻管收錢、開泵。大修我來協調。”
我問:“有沒有工資?”
他笑了:“都是鄰居,談工資多生分。年底給你評個熱心業主。”
我沒圖那個稱號。
我住三樓,不開泵也有水。
可我見過六樓的趙奶奶扶著欄杆,一層層往上提水。
半桶水,她要歇三次。
我接了。
每天早上六點,我先去泵房看壓力表。
晚上九點停泵,再抄一次電表。
誰家裝修、哪棟樓爆管、什麼時候清洗水箱,我都記在賬本上。
第一年,電費一萬一千三百二十元,換止回閥一千六,水箱清洗兩千四。
收上來的錢還剩三百多,我轉到下一年。
第二年電機燒了。
維修師傅拆開一看,說線圈全黑了,至少要四千八。
錢箱裏隻有九百多。
劉廣成說公共維修資金申請慢,讓我先墊,等批下來再還。
我把準備進布料的四千塊轉給維修師傅。
水泵當天恢複,頂樓沒斷水。
可那筆錢,後來沒人再提。
我問過劉廣成兩次。
第一次他說材料已經交了。
第二次他說街道還在審批。
想著都是一個小區,我沒催。
直到第三年春天,五號樓搬來一個叫唐秀蘭的女人。
她進業主群第一天,就盯上了每月六塊錢的水泵費。
“我問過別的小區,人家物業費裏都包了。咱們憑什麼另外交?”
我在群裏解釋,原物業早已撤場,小區現在沒有物業費,水泵費用由居民分攤。
她馬上回了一句:“那也不能交給個人。錢進了誰的口袋,誰說得清?”
我把當月電費單拍進群裏。
唐秀蘭發了個冷笑的表情。
“一張照片而已,我也能做。”
當天晚上,五號樓七層的水龍頭隻滴了三滴水。
唐秀蘭第一個給我打電話。
“孟玉琴,你收了錢,怎麼還沒水?”
我看了一眼時間。
晚上九點四十,水泵已經按規定停了四十分鐘。
“運行時間貼在每個單元門口。現在要用水,提前儲存。”
她聲音一下拔高了。
“我交了六塊錢,就該二十四小時有水!”
我掛斷電話,第一次在賬本邊上寫下她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