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李叔走過來,粗魯地拽起我的胳膊。
“大少爺,走吧,夫人讓你去客房休息。”
我強撐著站起來。
胃裏的酸水還是沒忍住湧上喉嚨。
我偏過頭,吐在了一旁的垃圾桶裏。
嘔吐聲驚動了那邊的四個人。
林芷容轉頭看了我一眼。
她嫌惡地捏住鼻子。
“趕緊把他帶走。”
“這味道真是讓人受不了。”
“粗鄙就是粗鄙,連生病都這麼上不得台麵。”
沈嘉樹強忍著疼痛靠在林芷容身邊。
“媽,您別怪哥哥。”
“他肯定很難受。”
“待會兒讓王醫生也順便給哥哥開點藥吧。”
沈徽音冷哼一聲。
“他皮糙肉厚的,吐兩次死不了。”
“你就是太善良了才會被他欺負。”
我擦掉嘴角的汙漬。
我深深看了一眼沈嘉樹。
他正越過沈徽音的肩膀看著我。
那雙剛才還泛紅的眼睛裏。
此刻滿是勝利的得意。
李叔把我拖進了二樓最拐角的客房。
房間裏沒有窗戶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黴的潮氣。
“夫人說了,您就在這兒好好休息。”李叔麵無表情地說完。
他轉身出去了。
沒有鎖門,但那砰的一聲關門聲比上鎖還要刺耳。
我靠在牆上,緩緩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肚子裏的絞痛還沒有完全過去。
我摸著黑,找到了床沿。
我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閉上眼睛,腦海裏浮現出舊書店的那個閣樓。
雖然狹小,但四壁都堆滿了書。
老板是個古怪的老太太。
她總是一邊戴著老花鏡,一邊聽著我背誦那些複雜的公式。
“景行啊,書裏的東西都是死的。”她總這麼說。
“人是活的。”
“你不能把書裏的規矩,硬套在不講理的人身上。”
那時候我不信。
我覺得隻要邏輯嚴密證據確鑿,事實就無法被推翻。
看完刑法後,我起訴了偷我橡皮的同桌。
雖然老師覺得我小題大做。
但那個同桌確實把橡皮還給了我,並且再也不敢靠近我。
看完兵法後,我把搶滑梯的胖小子繞得暈頭轉向。
最後他主動讓出了滑梯。
我一直覺得,隻要我算無遺策。
這世上就沒有我解不開的題。
直到今天。
我敗給了一滴血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被推開了。
燈光刺眼地亮起。
沈嘉樹帶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走了進來。
“哥哥,你醒了嗎?”他的聲音依舊溫潤。
我眯起眼睛適應光線。
“這是王醫生,我特意讓她來看看你。”
王醫生走上前,例行公事地按了按我的肚子。
“中午吃了什麼?”她問。
“半碗銀耳羹。”我平靜地回答。
“裏麵有微量氰化物。”
王醫生的手頓了一下,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了我一眼。
“大少爺真會開玩笑。”
“就是普通的急性腸胃炎而已。”
她轉身從醫藥箱裏拿出兩盒藥。
“吃點消炎藥,多喝熱水就行了。”
沈嘉樹遞過一杯溫水。
“哥哥,吃藥吧。”
我看著那杯水,沒有接。
“我要驗血。”我盯著王醫生。
“哪怕是微量中毒,血液裏的生化指標也會有異常。”
“隻要抽一管血,是不是腸胃炎,一目了然。”
王醫生皺起眉頭,有些不耐煩。
“我說你是腸胃炎就是腸胃炎。”
“沈家每個月的體檢都是我負責的。”
“你在質疑我的專業性?”
沈嘉樹輕輕拉住王醫生的衣角。
“王醫生別生氣,哥哥也是太難受了才胡思亂想的。”
他又轉向我,眼神裏滿是偽裝的關切。
“哥哥,抽血很疼的。”
“你身體本來就虛弱,還是別折騰了。”
“要是你實在不放心,明天我陪你去醫院好不好?”
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既展現了他的體貼,又不動聲色地擋回了我的要求。
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沈淵和林芷容走了進來。
“怎麼樣了?”沈淵沉聲問。
“沈總,就是普通的急性腸胃炎。”王醫生恭敬地回答。
“可能是以前飲食不規律落下的病根。”
林芷容冷哼一聲。
“我就知道是他在裝神弄鬼。”
“什麼下毒,什麼儀器,全都是為了博人眼球。”
“嘉樹,你就是脾氣太好,還親自帶醫生來看他。”
沈嘉樹低下頭,有些委屈。
“媽,哥哥畢竟是我的親人。”
“他受苦,我心裏也不好受。”
我看著這母慈子孝的一幕。
我覺得胃裏又開始惡心了。
“我要見警察。”我突然開口。
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你又想幹什麼?”沈淵的怒火再次被點燃。
“我被投毒了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說。
“我要報警立案。”
沈淵猛地一揮手,打翻了床頭櫃上的水杯。
玻璃渣碎了一地。
“你還嫌今天不夠丟人嗎?”
“你非要把沈家的臉麵在所有人麵前踩在腳下才甘心?”
我平靜地看著他暴怒的臉。
“法律規定,發現犯罪事實,任何公民都有權報案。”
“這是我的合法權益。”
“你跟我談法律?”沈淵氣極反笑。
“在這個家裏,我的話就是法律。”
“你敢報警試試?”
“我立刻讓那個什麼破舊書店關門大吉。”
我手指猛地收緊。
舊書店。
那是老太太一輩子的心血。
是我這十八年來唯一的避風港。
他拿捏住了我的死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