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陳大夫最終沒能拗過我。
他瞞著媽媽,偷偷帶我去做了一次全方位的配型檢查。
結果出來那天,他看著化驗單,眼圈紅得嚇人。
完全匹配。
這簡直是醫學史上的奇跡,兩兄弟的各項指標竟然契合到了這種程度。
我看著化驗單,懸了幾天的心終於落了地。
“陳醫生,麻煩你盡快安排登記吧。”
我平靜地簽下了定向捐獻協議。
那一刻,我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我徹底停止了所有的止痛藥。
胃癌晚期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。
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嘔吐,連喝一口水都會吐出血絲。
為了不讓媽媽發現,我搬出了病房,睡在走廊盡頭的折疊椅上。
每天隻有在媽媽去打飯的時候,我才敢偷偷溜進病房看一眼哥哥。
我的生命在加速流逝。
我能感覺到,自己的身體正在迅速枯萎。
直到第二天的清晨。
移植中心的主任拿著一份文件,快步走到媽媽麵前。
“柳女士,好消息。”
“庫裏剛剛匹配到了一顆各項指標完美契合的心臟!”
媽媽手裏的保溫桶“哐當”一聲砸在地上。
湯汁濺了一地。
她不敢置信地捂住嘴,眼淚奪眶而出。
“真的嗎?”
“醫生,你沒騙我吧?我兒子有救了?”
主任笑著點頭。
“是真的,供體那邊已經簽了字,馬上就能安排手術。”
媽媽喜極而泣。
她衝進病房,緊緊抱住哥哥,哭得像個孩子。
我靠在走廊的牆上,看著這一幕,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。
太好了。
媽媽終於不用再哭了。
她轉身出來倒垃圾,一眼就看到了臉色慘白的我。
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“你站在那裏幹什麼?”
“你哥馬上就要做大手術了,你別在這杵著沾一身晦氣!”
她走過來,用力推了我一把。
我本就虛弱,被她一推,直接跌坐在地上。
眼前一陣發黑。
“趕緊滾,手術結束前不許出現在我麵前。”
“我不想看到你這副喪氣臉。”
她說完,轉身回了病房,砰地一聲關上了門。
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緩了很久才重新站起來。
我沒有回病房。
而是拖著沉重的腳步,一步步走到了住院部大廳。
我找了個偏僻的塑料椅坐下。
從口袋裏掏出那支從護士台借來的圓珠筆,和一張皺巴巴的信紙。
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。
我強忍著胃裏撕裂般的劇痛,一字一句地寫下:
“媽媽,你最愛的哥哥回來了。”
“我把欠他的,全都還給他了。”
“讓我的心臟在他的胸腔跳動,替我愛你吧。”
寫完最後一個字,我的筆掉在了地上。
陳大夫推著輪椅趕來,看到我的樣子,眼淚當場就下來了。
“雲錚......”
我虛弱地衝他笑了笑。
“陳醫生,帶我走吧。”
他把我抱上輪椅,推向了臨終關懷室。
拔掉所有維持生命的管子後,我的呼吸漸漸微弱。
心臟監護儀上的波浪線越來越平緩。
最後,變成了一條筆直的直線。
刺耳的“滴——”聲在房間裏回蕩。
我閉上眼睛。
終於,不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