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從麥子到白麵

盛宴走到灶台邊，拎起鐵鍋舉到眼前，透過破洞，跟張蔡對視著。

“易老弟，你應該也猜出來是誰幹的了吧？”

盛宴歎了口氣，“我初來乍到的，要說得罪的也隻能是他了。”

公輸製有些不解：“易膳令能得罪誰啊？”

“同行是冤家，卯糧可是老資曆了，易牙蓋過了他的風頭。”張蔡苦笑了一下，“昨夜我們三人一同外出，隻有他能如此便利地毀了你的灶鍋、清了你的食材。”

“這老匹夫太損了！” 公輸製罵道，“張大人，你可得稟明君上，讓卯糧給我們一個說法。”

盛宴看著張蔡略顯為難的眼神，把鍋重新放回灶上，“沒憑沒據的，別讓張大人為難了，事已至此你還是先補鍋吧。”

話音剛落，院門外撞進來一個人。

“易膳令在嗎？！”

尖細的嗓音從院門口傳來，卯糧身邊的小太監板兒仰著下巴站在那兒，一臉倨傲：“卯總管讓我傳話，今早要你備早膳，一個時辰內送到君上寢宮。”

張蔡臉色一沉：“早膳？君上早有旨意，易牙隻負責晚膳啊。”

“那我管不著。” 板兒撇撇嘴，“反正話帶到了，做不做那是你的事。”

公輸製望著板兒離去的背影，忍不住啐了一口：“先前還隻是懷疑，這下倒是自己跳出來了。”

張蔡眉頭緊鎖，憂心忡忡：“說這些無用，當務之急，是想好早膳如何應對。”

“我即刻燒爐補鍋！”公輸製當即就要動手。

盛宴按住了他，“來不及了，補鍋要燒爐淬火，最少一個時辰，況且食材也沒了，禦膳房我總是要走一遭的。”

張蔡點了點頭，“我陪你去。”

卯糧正背著手站在大陶鼎邊，山羊胡梳得整整齊齊，看到二人來了，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神情。

“易膳令，不去準備君上的早膳，來我這裏有何貴幹？” 他慢悠悠轉過身，“君上特意給你設小灶、賜獨院，莫非那裏還容不下你？”

盛宴客氣地作揖，“我那邊沒有準備早膳的食材，還請卯總管給我一些粟米，應該符合禦膳房的規矩吧。”

“合，當然合。”卯糧衝副手抬了抬下巴，“去，給易膳令拿食材。”

副手扛著個麻袋過來，咚地砸在地上，塵土飛揚，盛宴打開了袋子，張蔡湊過去一看，差點當場發作：“卯總管！麥飯能給君上吃嗎？！”

“不巧得很。” 卯糧攤攤手，臉上依然是不陰不陽的笑臉，“今早內庫的粟米都用光了，新的還在晾曬，禦膳房就剩這點麥子了，易膳令手藝高超，總不能因為沒有粟米，就耽誤君上進膳的大事吧。”

春秋時期小麥算不上主糧，由於沒有石磨，都是像大米一樣整粒蒸成麥飯，外麵的麩皮粗硬澀口，庶民都沒有幾個咽得下去的，更別說吃慣了細粟的齊桓公。

很明顯今天就是要逼著盛宴做麥飯，惹得君上大怒，可是不做同樣也會被治罪，卯糧的計劃正是兩頭堵的無解陽謀。

“麥子就麥子，我這就回去給君上做膳。” 盛宴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麥灰，“多謝卯總管幫忙。”

說完，他彎腰扛起麻袋，轉身就走。

張蔡連忙跟了出去，小聲問道：“易牙，你不會打算破罐子破摔吧？”

盛宴笑了笑，“放心吧張大人，也多虧卯總管給我提了個醒，才讓我想起來，還有這麼一種寶貝食材！”

“既然你心裏有分寸......”張蔡道，“那我先回寢宮，君上那邊的事情，我來應付，盡量為你多爭取一點時間。”

“張大人費心了。”

“都是兄弟，以後別說這種話了。”

回到小院，盛宴喊來了公輸製。

“公輸先生，我需要你把這袋麥子磨成粉。”

公輸製一頭霧水：“磨粉？麥子磨成粉能吃？”

盛宴點了點頭，“沒時間解釋了，石臼你那裏有吧？也不用搗磨太多，一兩斤就夠了。”

“好，我這就辦！”

“磨出來的粉用麻布篩三遍，越細越好。”

盛宴趁著公輸製磨麵的功夫，拎出一隻肥土雞，快刀宰殺剔骨，雞胸肉煮熟後撕成細絨，雞架丟進陶釜加薑片熬湯，小火咕嘟著，切好蔥絲薑末備用。

等到底湯燉出了鮮香氣，公輸製的麵粉也弄好了。

盛宴趕緊加水和麵，三揉三醒之後，麵團光滑筋道，用竹竿當擀麵杖，壓成了薄麵片，疊起來幾刀下去，細勻的麵條整整齊齊碼在案上。

公輸製看了一眼日晷，“時間隻有半刻鐘了。”

“那得趕緊了。”

水開下麵，滾兩圈就熟。

撈進盛了熱雞湯的陶碗，鋪上白嫩雞絲，撒上翠綠蔥絲，滴幾滴豬油。

公輸製問了一句：“這......這就成了？全然沒有半分麥飯的樣子。”

盛宴擦去手上水漬，取出了食盒，開始裝碗，“我親自送過去。”

“你親自去送啊？”

“嗯，我怕會節外生枝，畢竟人家砸鍋的事情都能幹得出來，我不得不謹慎一點。”

“既然如此，我跟你去吧。”

“不必，你還是抓緊補鍋吧，晚膳還得我來做。”

雖然盛宴讓公輸製留下補鍋，但他終究不放心，還是悄悄跟在了後麵。

寢殿偏室裏，齊桓公正倚在案幾旁翻看著竹簡，卻遲遲不見早膳端上來。他眉頭微皺，抬手敲了敲案沿：“今日的早膳有些慢啊。”

張蔡心裏咯噔一下，連忙上前躬身陪笑道：“君上稍候，今日的早膳......它......它有些不一樣。”

“不一樣？” 齊桓公放下竹簡，來了點興致，“怎麼個不一樣法？”

“今日的早膳是易膳令來做，他說要給君上一個驚喜。“ 張蔡硬著頭皮笑道。

“哦？” 齊桓公摸了摸下巴，眼中閃過一絲期待，“易牙來做啊，那肯定不會錯，寡人再等等也無妨。”

張蔡心裏有些忐忑不安，易牙啊，我都替你把大話說出去了，你要是做出來的東西君上不滿意，咱們倆可就一塊玩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