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卑職沈烈,參見僉事大人。”
沈烈步入值房,躬身行禮。
陸彬低著頭,看著案桌上的卷宗,頭也沒抬,揮手道:
“說吧,什麼事。
半盞茶的時間,別耽誤本官處置公務。”
他心裏本就因廟街滅門案憋著一團火。
隻當沈烈是在青禾園閑得慌,拿點內廷克扣的小事來博眼球。
沈烈也看得出來自己來得不是時候,這老狐狸似乎在氣頭上。
他也不繞彎子,當即將無常簿與那本藍布舊賬本雙手呈上,沉聲道:
“卑職今日拿了內務府內供司辦事太監張順,查實其夥同內供司李掌司,常年克扣罪宗府邸與冷宮的宗室供給。
人證、物證、供詞俱全,特來向大人稟明,請大人定奪。”
“哦?”
陸彬挑眉,抬頭看向了沈烈,伸手接過簿冊。
他本以為不過是三五兩銀子的雞毛蒜皮,可隨手翻了兩頁賬本,目光陡然一凝。
娟秀字跡一筆筆記著年月、規製、實收數額。
青禾園一處每月規製二十兩,三年間被扣到隻剩三兩,光是明麵上的缺口就有六百多兩。
再往後翻,張順的供詞清清楚楚列著。
京中十二處罪宗府邸、三處冷宮,無一幸免,克扣比例從三成到五成不等,前後長達十餘年。
陸彬臉色一點點地陰沉下來了,神色凝重。
內廷雁過拔毛是常事,可克扣這麼多,前前後後達數萬兩銀子,那問題就嚴重了。
而且,從張順的口供裏,可以看出這內務府裏蛀蟲一片,貪墨情況極其嚴重。
啪!
陸彬將賬本拍在案上,抬眼看向沈烈,沉聲道:
“這些,都是你查出來的?”
沈烈點頭道:
“張順今日到青禾園送月例,卑職當場拿人,審出口供。
趙小姐手中有曆年賬本為證,張順隨身贓銀八十餘兩也已查獲。
人現在就押在衙外,隨時可入詔獄收押。”
陸彬聞言,滿意地點點頭,這沈烈雖然剛進錦衣衛,但是這件事卻辦得極其漂亮。
他倒是一個人才!
禦史台最近正咬著廟街案不放,天天罵錦衣衛辦案無能、屈打成招。
這樁內務府貪腐窩案要是辦漂亮了,肯定能狠狠打禦史台的臉。
讓這些清流也看看,他們錦衣衛查起貪腐來,比他們管用多了。
最近陛下最近頭疼西北邊患,急缺銀子,要是能從內務府那邊榨出一些油水來,肯定也能討陛下歡心。
而且,這案子要是讓沈烈查辦,就算內務府那邊有意見,也怪不到他的頭上。
他抬眼打量著沈烈,隻見對方站在堂前腰杆挺直,不卑不亢,絲毫沒有底層武官見了上司的諂媚慌張。
他心中更是滿意。
要是內務府的人施壓,這小子應該能扛得住。
陸彬敲著桌子,沉思了片刻,道:
“既如此,本官準你辦案!
這樁案子,就由你牽頭協辦。
本官給你調兩名外勤差役、一名書吏,準許你以內務府克扣宗室供給為由,傳喚涉案內監,查抄證物。
張順即刻打入詔獄小號,嚴加看管,不許任何人接觸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
“李掌司那邊,你先暗中搜集證據,不要打草驚蛇。
什麼時候證據鏈鎖死了,隨時來稟明本官,本官給你開駕帖拿人。”
“卑職領命。”
沈烈躬身一禮。
“下去吧。去找李巍,你跟他熟悉,讓他去辦。”
陸彬揮了揮手,重新拿起案頭的卷宗翻閱起來。
沈烈行禮告退,轉身走出值房。
廊下,李巍正踮著腳往裏麵張望,見沈烈出來,連忙堆起笑迎上來,問道:
“沈總旗,大人怎麼說?”
他本以為沈烈少不了一頓訓斥,說不定還要挨板子,可看沈烈神色平靜,半點沒有受挫的樣子,心裏反倒咯噔一下。
沈烈淡淡掃了他一眼,拱手一禮,道:
“大人有令,張順打入詔獄收押,內務府貪腐案由我牽頭協辦。
李總辦,麻煩安排一下卷宗掛號,再調兩名差役和一名書吏隨我去查案。”
李巍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協辦貪腐案?
一個掛職的邊緣總旗,居然真的拿到了辦案權?
他笑了聲,道:
“這件事是真的?
看樣子陸大人很器重你啊。
想不到你從邊關過來,便受大人如此器重啊。”
說著,他並未走,反而找個凳子坐下,翹起了二郎腿。
沈烈發現這李巍並未走,頓時回過味來了。
這也是個人精,莫非是想討要銀錢?
要是討要銀錢,他肯定是一分都不會給!
沈烈略微一想,笑道:
“李大人,您在錦衣衛幹了這麼多年,對內務府的情況也熟悉,將來還需要你提點幾句。”
李巍眼睛頓時亮了半分,捋著胡須,笑道:
“既然沈總旗這麼抬舉,那我就腆著臉掛個協辦的名兒,你看可行嗎?”
沈烈抱拳道:“當然可以!”
李巍哈哈一笑,道:
“既如此,那往後內務府那邊的人情門路,衙門裏的章程規矩,我給你搭個線,也提個醒,總好過你兩眼一抹黑地撞。”
他在司裏當差十餘年,最懂這套分寸。
案子辦砸了,有沈烈這個牽頭的頂著。
辦成了,他掛個協辦的名頭,功勞簿上也能添一筆,裏外都不吃虧。
沈烈微微頷首,神色淡然,道:
“好。有李總辦幫襯,這案子也能順當些。”
李巍心滿意足,拱了拱手便轉身去安排人手。
石濤看著他的背影,撓了撓後腦勺,一臉茫然地湊過來,問道:
“沈哥,這啥意思啊?
案子是咱們查的,人是咱們抓的,他啥都沒幹就掛個名?
這不是白撿功勞嗎?”
沈烈無奈一笑,道:
“你小子懂個屁。
這就是京城衙門的規矩,比咱們邊關軍營裏彎彎繞繞多了。
這卷宗掛號、差役調派、甚至詔獄裏的關節,全在這些書吏手裏攥著。
李巍雖然掛個名,但是咱們可以少走無數彎路。
真要是把他得罪了,隨便在流程上卡你幾天,案子都別想順當辦下去。”
石濤聽得半懂不懂,咂了咂嘴,道:
“這麼麻煩?還不如邊關痛快,不服就幹。”
沈烈微微一歎,道:
“京城這地方,刀不一定能解決所有事。
咱們要學的地方多著呢。”